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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别无选择。
第6章 深夜值夜,他只要我添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皇城的天空。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白日的肃杀与紧绷似乎随着光线的变化,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晚膳过后,萧烬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歇息,而是再次回到了书房。 沈微之和其他两名今日轮值的近侍,自然也跟了过来。按规矩,陛下若深夜处理政务,需有近侍在旁值夜,随时听候差遣。 沈微之心中暗暗叫苦。经过白日的惊吓,他已是身心俱疲,只想找个角落缩起来,慢慢消化那几乎将他击垮的恐惧。可值夜……这意味着他要在这种极致的压抑和警惕中,度过整个漫长的夜晚。 书房内只留了两盏落地宫灯,光线比白日昏暗许多,集中在书案附近,更衬得四周阴影幢幢。萧烬坐在书案后,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面前依旧堆着不少奏折,朱笔在指尖转动,时而落下批阅。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线条。 沈微之和其他两人,站在远离书案的阴影角落里,垂手肃立。时间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逝,只有翻动纸页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更鼓声。 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来。白日的惊吓、长时间的站立、精神的极度紧张,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起初,他还能强行支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可随着夜色渐深,困意开始不受控制地侵袭他的大脑。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像是坠了铅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书案后的灯光变成一团朦胧的光晕,帝王的身影也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影子。耳边那些细微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嗡嗡的杂音…… 他的头,不知不觉,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被睡意彻底淹没的某个瞬间—— “沈微之。” 冰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陡然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 沈微之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混沌的睡意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慌忙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书案后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尤为深邃幽寒的眼眸。 陛下……在看着他!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钉在他身上。 完了! 沈微之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值夜打盹,这是大忌!尤其是在陛下面前!白日里那个因为打翻汤碗就被杖责二十的太监的下场,骤然浮现在眼前。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出声辩解。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甚至能预想到下一秒,侍卫冲进来将他拖出去的场景。 书房内另外两名近侍也吓得脸色发白,深深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到了极致,沈微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膝盖和额头传来,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等待着审判,等待着雷霆之怒,等待着或许比白日那个太监更凄惨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和惩罚并没有立刻降临。 萧烬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跪伏在地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砖里。 那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毅然决然扑上来、用瘦弱后背为他挡住致命一刀的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萧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太过晦暗难明,迅速被惯常的冰冷覆盖。 几息之后,就在沈微之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崩溃时,萧烬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折。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没有染上怒意,甚至比平时更加平淡: “灯暗了,去添。” 沈微之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添……添灯? 不是拖出去?不是杖责? 他愕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和极度的惊恐,眼神茫然又无措,怔怔地望向书案后的帝王。 萧烬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旁边一名机灵些的近侍最先反应过来,悄悄碰了碰沈微之的胳膊,低声提醒:“快……快去。” 沈微之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都算不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跪得太久又惊吓过度,软得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旁边的书架,才没有再次摔倒。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和满头的冷汗,慌忙跑到书房角落放置灯油和灯捻的地方。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小心地为那两盏落地宫灯添加灯油,拨亮灯捻。 明亮了一些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阴影,也让沈微之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神色,在光线中更加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好。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后背的冷汗被空气一激,泛起阵阵寒意。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用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将眼皮用棍子撑起来。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强烈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暂时驱散了睡意。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萧烬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另外两名近侍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陛下今夜……似乎格外“宽容”?按往常,值夜时如此失仪,最轻也是一顿训斥和罚俸,重则…… 可陛下竟然只是让他去添灯? 他们的目光隐晦地扫过依旧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的沈微之,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个寒门出身的秀男,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沈微之自己,更是被这意料之外的发展弄得心神不宁。巨大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没有罚他? 是觉得他无足轻重,懒得计较?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起白日里陛下对他那近乎漠视的“宽容”,又想起刚才那冰冷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的瞬间。那目光里,似乎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和杀意,反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 不,一定是错觉。陛下只是心情尚可,或者恰巧不想在深夜动怒扰了清净。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危险的猜测。君心难测,尤其是一位暴君的心。任何试图揣摩的行为,都可能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只需要记住:侥幸逃过一劫,绝不代表下次还能如此幸运。在这养心殿,在这位帝王身边,必须时刻警醒,不能有丝毫差错。 夜色,在一种更加诡异难言的气氛中,缓缓流淌。 沈微之如同惊弓之鸟,矗立在阴影里,用尽全部意志抵抗着疲惫与困倦,也抵御着心头那越来越浓的、无法驱散的迷雾。 暴君的“宽容”,比他的暴戾,更令人不安。
第7章 偏殿的暖炉,是谁的安排 梆子声渐歇,余音仿佛还缠绕在殿宇的飞檐翘角上。书房内,萧烬闭目养神的姿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他复又睁开眼,眼底的倦色被惯常的冷冽覆盖。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微哑。 侍立一旁的李德海立刻躬身:“回陛下,刚过三更。”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书案上剩余不多的一小摞奏折,又似不经意般,掠过角落里那个依旧僵硬挺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身影。 “剩下的,明日再批。”他站起身,宽大的玄色常服下摆拂过紫檀木的椅面,“都下去吧。” 这声吩咐,对沈微之而言,不啻于天籁。 紧绷了近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虚脱感和如潮水般涌上的疲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随着其他宫人一起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奴才告退。” 退出书房,踏入更深露重的庭院。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让穿着单薄常服的沈微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方才在室内因为紧张和灯火尚不觉得,此刻被冷风一激,才觉出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尤其是膝盖和手肘关节处,隐隐作痛——这是幼时家境贫寒、冬日受冻落下的旧疾,每逢天气转凉或疲惫时便会发作。 他裹紧了衣襟,低着头,匆匆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偏殿。脑子里依旧有些昏沉,白日惊魂与深夜值夜的画面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陛下那句平淡的“添灯”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的狭小空间,哪怕只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推开偏殿的门,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迎面扑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沈微之愣了一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廊灯光芒,他看见房间中央的地上,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铜制炭盆里,此刻正燃着通红的炭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温暖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盆边还细心地围了一圈防溅落的铁架。 不仅如此,白日里铺在床榻上的那套崭新但略显单薄的被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更厚实、看起来就十分柔软的锦被,颜色是沉稳的靛蓝色,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 房间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甚至比他离开去值夜前,要高出许多。暖融融的,将他身上沾染的夜露寒气迅速融化。 沈微之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是宫人弄错了?还是……规矩本就如此?养心殿的偏殿,给近侍的待遇竟如此周到?连炭火和厚被褥都提前备好了?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感受着那令人舒适的暖意。指尖的冰凉被驱散,关节处的隐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他又摸了摸床榻上的新被褥,入手绵软厚实,绝非敷衍之物。 心中那点疑虑稍稍被压了下去。或许,真的是规矩吧。毕竟这里是养心殿,天子近旁,一应用度自然不同于别处。李公公也说过,他的份例是按二等侍卫来的,有些优待也是应当。 这么一想,紧绷的心弦又松懈了一分。至少,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这小小偏殿里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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