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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海最先察觉,猛地抬眼,看到沈微之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或惊愕、或恐惧、或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沈微之走到书案前方,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破碎、颤抖,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 “陛……陛下。” 萧烬执笔的手,蓦然顿住。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单薄身影上,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沈微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尽管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奴才……斗胆……” “那个小太监……虽有过错,汤羹失当……但、但罪不至死……” “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微之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伏在地上,身体因为后怕和等待裁决的恐惧,而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紧紧闭着眼,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等待着或许比那太监更凄惨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可能疯了。 但他,终究还是跪在了这里。
第11章 唯一的例外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在沈微之那句颤抖的“求陛下开恩”之后,彻底凝固了。 死寂。 比之前更甚百倍、千倍的死寂。 所有宫人,包括见惯风浪的李德海,此刻都如同被冰封的雕塑,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呼吸更是屏到了极致。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沈微之……莫不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陛下正在盛怒之时,刚刚亲口下了杖毙的命令,余威尚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这个时候,一个末等近侍,竟然敢上前为触怒龙颜的罪人求情? 这不是求情,这是在阎王殿前跳舞,是把自己往陛下的刀口上送! 无数道目光,惊骇、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隐秘地投向那个跪伏在地、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会碎掉的身影。 萧烬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微之身上。少年的身体抖得厉害,伏在地上的姿态卑微到尘埃里,那截露出的后颈苍白脆弱,因为紧绷而拉出纤细的弧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可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连奉茶都会手抖的人,竟然敢在此时,跪在这里,为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微不足道的太监求情。 为什么? 萧烬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愕,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悸动。 前世,所有人都畏惧他,背叛他,远离他。临死前,唯有这个被他忽视的影子,用生命给了他最后的温暖与震撼。 这一世,他将人强行拘到身边,用残暴和恐惧筑起围墙,想将人护在其中,却也让人更加畏他如虎。他以为,至少在这一世悲剧发生前,沈微之对他,只会是纯粹的、无法消除的恐惧。 可现在…… 这个怕他怕得要死的小侍从,却在直面他最暴戾一面的时候,为了一个无关之人的性命,跪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求饶,是为别人。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默默注视、悄悄关怀的影子,似乎有些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怯懦之下,原来也藏着这样的……柔软与勇气? 萧烬胸口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戾之气,原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在沈微之颤抖却坚定的声音里,奇异地受到了阻隔。怒火依旧在灼烧,杀意依旧在翻腾,可当他看着沈微之因为恐惧而泛红的耳尖,看着他那紧绷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的肩背时,一种陌生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滋生——他不想让这双清澈却盛满恐惧的眼睛,看到更多的鲜血和残酷。 至少,不能是因为他的命令,当着他的面。 这个认知让萧烬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是帝王,是暴君,生杀予夺是他的权力,何须顾及一个近侍的感受?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他不一样。 他是沈微之。是前世欠了一条命,今生想要牢牢抓住的……那个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让他的脸色愈发阴沉难测,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跪在地上的沈微之,迟迟等不到回应,也感觉不到预料中的雷霆震怒。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恐惧。他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冰冷的金砖汲取着他身上仅存的热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溺毙。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下一刻,侍卫就会冲进来,将他也拖出去? 就在沈微之的精神即将绷断的极限——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从书案后传来。 萧烬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盯在沈微之身上。 “你倒是好心。”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之前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自身尚且难保,还敢替旁人求情?” 沈微之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萧烬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同退潮般,一点点被强行压下、收敛。这个过程显然并不容易,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终于,他移开视线,仿佛厌烦了眼前这一幕,对着空气,冷冷地、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开口: “罢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罢了?什么意思? 萧烬的目光扫向垂手肃立的李德海,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因被打断而残留的郁气: “传朕口谕,御膳房奉汤太监,侍奉不周,本当严惩。念其初犯,且有……” 他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半拍,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颤抖的身影,才继续道:“……有人求情。改判杖责三十,贬去杂役房,永不得再近御前。” 杖责三十,贬为杂役! 这惩罚依旧不轻,三十杖足以让人去掉半条命,杂役房更是宫中最为苦累卑贱之处。但是,比起立刻杖毙,这无疑是天壤之别,是实实在在的“饶了一命”。 李德海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即刻去办!”他快步退出书房,亲自去传达这惊天逆转的口谕。 书房内,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沈微之伏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饶……饶了?真的饶了? 不是幻觉?陛下真的……因为他的一句求情,改变了主意?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他甚至忘了谢恩,只是怔怔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反应的玉像。 萧烬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心头那点未散的烦躁似乎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意。这傻子,吓傻了不成? “还跪着做什么?”他语气不善,带着惯常的冷硬,“起来!” 沈微之被这声音惊醒,慌忙想要起身,可双腿早已跪得麻木不堪,又兼惊吓过度,刚一动弹,便是一阵酸软无力,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歪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中,躺着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雪白细腻,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是上好的云片糕。 沈微之愕然抬头,撞进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陛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眉头微蹙,显得很不耐烦,可那只递过糕点的手,却稳稳地停在他眼前。 “赏你的。”萧烬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多管闲事,罚你今晚把《宫规》前十卷抄一遍。现在,拿着,滚出去吃,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仿佛不愿再多看沈微之一眼,收回手,将那块云片糕几乎是“塞”进了沈微之茫然摊开的手心里,然后立刻转过身,重新拿起了奏折,侧影冷硬,恢复了一贯的、拒人千里的帝王姿态。 指尖传来糕点温润微凉的触感,甜香幽幽钻入鼻端。 沈微之握紧了那块云片糕,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却奇异地感受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对着帝王的背影,深深地、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颤:“奴……奴才,谢陛下……赏赐。” 然后,他握着那块救了一条人命换来的、或者说是因为他“多管闲事”而赏下的云片糕,一步一步,如同踩在云端,走出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逆转的书房。 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直到殿门隔绝。 殿外夜风清冷,吹在脸上,让他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块雪白的云片糕。 暴君的赏赐,来得如此古怪,如此……不合常理。 但那个小太监,活下来了。 因为他的一句话。 沈微之缓缓将云片糕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细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很甜。 和他记忆中,任何食物的味道都不一样。
第12章 暗流与“多管闲事”的赏赐 那块云片糕的甜意,在沈微之唇齿间盘桓了许久,也未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几乎是恍惚地走回了偏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和可能存在的窃窃私语,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手心还紧紧攥着那块被体温焐得微热的糕点,细腻的粉末沾在指尖。他低头看着,仿佛还能看见那只骨节分明、属于帝王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它塞入自己掌心的样子。 陛下……真的饶了那个小太监。 因为他的求情。 这个认知反复冲击着他,带来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伴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茫然和后怕。 他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脊背发凉。若是陛下当时余怒未消,若是陛下觉得他僭越冒犯……此刻被拖出去的,恐怕就不止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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