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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其自然地站定在谢慕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众人寒暄几句后相继落座。 长长的餐桌上铺设着蕾丝桌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杯盏。 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们无声穿梭,为每一位宾客奉上开胃酒和前菜。 席间的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沉闷的家族事务和商业版图扩张。 谢慕对这些话题显然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懒洋洋地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鹅肝,偶尔端起酒杯啜饮一口。 酒过三巡,谢父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谢慕,语气温和,带着明显的纵容。 “玩也玩够了,最近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该收收心了,小慕。”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该放就放了,别再让些不着边际的绯闻占了头版,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虽然说着管教的话,但眼神里透着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宠爱,显然并非真的动怒,只是出于父亲的职责不得不提点几句。 然而,这话刚落,坐在他身旁的谢母便不乐意了。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嗔怪地瞪了谢父一眼。 “你怎么说话呢?那些小报最爱胡说八道,也能当真?我们小慕开心最重要了!他年纪轻轻,爱玩爱交际有什么错?难道非要像…” 她话音一顿,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激动,“难道非要像他那两个哥哥一样吗?跟工作机器一样,一天到晚只知道报表和会议,一点人情味儿没有你才满意吗?那我宁愿小慕永远像现在这样,至少鲜活生动!” 说着,竟真的拿起面巾沾了沾眼角。 谢父一见夫人落泪,顿时慌了神,方才那点威严瞬间消失,连忙压低声音凑过去哄道:“哎哟,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你看你,我说儿子两句,你怎么还先哭上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了吧?都是我不好,我这张嘴该打。” 他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讨好,“就数你最骄纵他。” “我骄纵?”谢母抬起泪眼,不服气地回嘴,“我儿子我不疼谁疼?难道要学你,整天板着脸?” 谢慕安静地看着父母这番互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种带着嗔怪、包容和浓厚亲情的家庭氛围,于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在他现实世界的记忆里,所谓的家是冰冷彻骨的。 他的父亲因为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从未给予过他半分温情,只有长年的忽视与冷漠。 那座空旷的大宅里,唯一不断更迭的,是父亲带回来的、一个又一个眉眼间依稀有些像他母亲的情人。 那般景象,不知该算是一种痴情,还是某种更残忍的可悲。 就在他神思渐渐飘远之际,顾西洲温润的声音响起,巧妙地将话题从略带伤感的氛围中引开。 “伯父伯母放心,小慕有分寸的。前段时间去珊瑚岛散心,也是因为之前连续忙了几个大项目,实在是累着了。那边阳光好,正好让他放松休息一下。”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替谢慕解释的熟稔,三言两语便将一场可能充满争议的度假,轻描淡写地归为了工作繁忙后的必要休养。 他转头看向谢慕,眼神里满是包容的关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亲昵。 “不过下次去那么远,还是要多带些人,安全第一。你胃不好,那边的海鲜生冷,要节制些。” 谢慕挑了挑眉,这个顾西州意有所指啊。 顾西州说话间,拿起桌上的公筷,目光扫过谢慕的餐盘,见里面的鹅肝似乎没动多少,便温声询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腻了?” 不等谢慕回答,他便极其自然地将那块谢慕餐盘中略显肥腻的鹅肝夹到自己的餐盘里。 然后从就近的餐盘中,细心地将几块嫩煎的鸡茸蘑菇夹到了谢慕盘中。 “试试这个,味道清淡些。” 动作行云流水,体贴无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带着亲昵。 “还是西洲心细,最会照顾人。” 谢母看着顾西洲的动作,脸上顿时雨过天晴,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坐在对面的顾夫人感叹道,“对我们小慕啊,真是比亲哥哥还上心。” 顾夫人也含笑点头,语气中满是赞同:“是啊,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不同旁人。西洲一向稳重,有他在一旁看顾着,我们也放心不少。” 她看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 席间其他几位长辈闻言,也纷纷笑着附和,话题不知不觉被顾西洲引导向了“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西洲稳重可靠会照顾人”的方向。 众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了然与认同,仿佛顾西洲就是那个能管束住谢慕,并将其引入正途的最理想人选。 谢慕垂眸,看着盘中突然多出来的食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尖端拨弄着蘑菇,并未送入口中。 顾西洲的这番体贴言行,为他披上了一层“被悉心照顾”、“被有效管束”的温顺外衣,暂时巧妙地平息了席间那些针对他私生活的潜在微词。 这层外衣,在眼下这个场合,是他暂时需要维持的假象。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正与谢母交谈的顾西洲,唇角勾起一个带着些许依赖意味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比平时轻软了些:“知道了,西洲哥。还是你细心。” 那笑容和语气,在周围的长辈们看来,充满了乖巧与信赖,俨然一个被照顾得很好、并且乐于接受这种照顾的弟弟模样。 顾西洲回以他一个更加温柔的微笑。 他喜欢谢慕此刻展现出的这份依赖,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能靠近并影响这个看似无法无天、对谁都漫不经心的人。 但他内心深处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谢母越看越是满意,她觉得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给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而顾西洲,家世、人品、能力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且明显对谢慕情深意重、呵护备至。 在她看来,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谢慕爱玩些,她只觉得是年轻人应有的活力,无伤大雅,只要最终尘埃落定是顾西洲便好。 她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谢父,低声笑道:“你看看西洲,多会照顾人。我看啊,两个孩子的事,也该定下来了。我们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谢父刚才被夫人怼过,此刻见她转头又催起了婚事,忍不住找回场子似的低声回嘴:“哼,刚才还说我管得多,你这不也在催?比我还急。” 谢慕将父母的低语听在耳中,只能无奈地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第117章 记忆碎片 冗长的午宴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长辈们移步偏厅喝茶叙旧,或是三三两两步入书房,继续那些更为隐秘的交谈。 谢慕寻了个透气的借口,独自一人走向连接主宅的巨大法式露台。 露台以汉白玉砌成栏杆,直对着谢家精心养护的后花园。 深秋时节,花园中其他花卉大多已凋零,唯有一片品种名贵的玫瑰仍在盛放着。 空气里是浓烈馥郁的花香,有些呛人。 谢慕倚靠在栏杆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咔嗒”一声,幽蓝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他微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白色的烟丝在空气中袅袅升腾、扩散,模糊了他过分精致的面容。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那副用于应对场合的慵懒笑意不再,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厌倦。 应付这些心怀各异、言语机锋的所谓家人,比周旋于十个难缠的傅庭深之间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他短暂的宁静。 顾西洲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走了过来,上好的祁门红茶的醇香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想让人忽略都难。 “就知道你躲到这里来了。” 他将茶杯递给谢慕,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和纵容。 “喝点热的暖暖,刚抽了烟,喝点热的嗓子会舒服些。” 言辞举止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 谢慕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 他只是侧过脸,隔着淡淡的烟雾,用那双桃花眼淡淡地瞥了顾西洲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西洲哥总是这么周到体贴,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 “习惯了。” 顾西洲笑了笑,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弯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雕花小几上。 他走到谢慕身边,同样倚靠着栏杆,目光放远,落在花园里那丛开得最盛的玫瑰上,状似随意地再次开口,重拾起午宴未尽的话题。 “刚才席间… 李伯母她们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长辈们年纪大了,难免爱操心,说到底也是关心你。” “关心?” 谢慕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碎屑飘落。 “是关心谢家的脸面,还是关心他们未来合作项目的股价稳定?” 他的话语尖锐直白,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顾西洲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小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比谁都清楚,你看似玩世不恭,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更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诚恳,“外面的世界纵然精彩,但终究是过眼云烟。玩累了,倦了,总要有一个真正安稳可靠的归宿。” 他的身体微微向谢慕倾斜,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变得更加富有暗示性和诱哄意味。 “谢家和顾家,才是你真正的根基和血脉相连的依靠。伯父伯母年纪也渐渐大了,他们最希望看到的,无非是你能够安定下来,有所担当。”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谢慕,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彼此知根知底,互相扶持,并肩前行,难道不好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安稳?归宿?互相扶持? 谢慕听着这些包裹在温情糖衣下的虚伪言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笑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们根本不是一起长大的,哪来的什么深厚情谊? 然而,就在他想要冷声反驳的瞬间,一些破碎而模糊的光影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似乎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花园里追逐嬉闹的笑声,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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