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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右手则无力地摊开在地,手指微微蜷曲。 初步检视,体表无明显外伤,无搏斗痕迹。办公桌上物品整齐,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已冰凉,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窗户紧闭,从内锁好。 白幼宁从不同角度拍摄着现场的照片,同时用笔记本快速记录着初步观察。 路垚则显得没那么“紧张”。他慢悠悠地踱步,看似随意地打量四周,目光掠过墙上几幅普通的山水画,扫过文件柜顶上并不起眼的灰尘,最终,在靠近内侧墙角的一个半人高的红木多宝槅上停了下来。 多宝槅上陈列着几件常见的文房清供:一方普通的端砚,一个竹雕笔筒,一座小小的铜制貔貅镇纸,还有两三个颜色暗淡的瓷罐。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通商人附庸风雅的摆设。 路垚的视线黏在了多宝槅最上层,一个被前面稍大瓷罐半挡着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上。那匣子大约巴掌大小,做工看似朴素,没上漆,露出木材本身的纹路。 路垚的眼睛瞬间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快步朝多宝槅走去,将东西拿起来细细观察:“这是金星紫檀啊,看包浆和机关,少说也得是明中的东西......” 乔楚生蹲下查看尸体,刚想问问路垚有什么看法:“路垚……” 可一回头却没见到人,视线循着声音源头就看到这样一幕,顿时有几分无言。他上前将匣子从路垚手中拿出放回了原处:“干嘛呢,先看现场,案子破了想要我做主把它送你。” “一言为定,一个信托公司经理的办公室,放这么个玩意儿……”得到了乔楚生的承诺,路垚也不磨叽。 他走过去蹲在尸体旁,并未贸然触碰,只是仔细端详着死者的面部表情和手的姿势,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气味。 除了陈旧纸张、灰尘、隐约的烟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杏仁味?路垚眼神微凝。 乔楚生不懂验尸,他的视线被办公桌吸引,仔细检查后,发现抽屉没有撬痕,但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锁孔有新鲜的、细微的划痕。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墨迹犹新,似乎死者生前正在核对或书写。乔楚生拿起账册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往来账目,一时看不出明显问题,但其中几页被折了角,一些数字旁用红笔做了小记号。 “发现什么了?”路垚起身走过来。 “账本,还有这个。”乔楚生指了指那个带划痕的锁孔:“有人试图打开,或者已经打开过这个抽屉。” 路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却先被账本上几个红笔圈出的数字吸引。那是几笔近期的大额汇出款项,收款方是几家不同的、名字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商行,汇出地却都标注着“沪”,而备注栏写着“特种物资款”、“古董佣金”等模糊字样。他迅速心算了一下这几笔的总额,眉头挑起。 “秦经理有心脏病史吗?”路垚问向站在门口、面如土色的公司副经理。 “好、好像没有听说……”副经理结结巴巴:“秦经理身体一向不错,就是最近……最近可能生意上压力大了些,睡得不太好。” “生意上的压力?” 白幼宁闻言插了一句:“是不是跟最近的‘贴票’风潮有关?我听业内人说,通汇好像也掺和进去了,而且规模不小?” 副经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贴票?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现今上海金融界一种高风险的操作,类似于利用远期汇票的贴现和再贴现进行资金套利和高息揽储,一旦链条断裂,极易引发挤兑和公司破产。 “先把尸体运回去,让法医仔细检查,特别是心脏和血液。”路垚看向乔楚生:“看来得好好调查一下这个‘贴票’,还有这几笔神秘的汇款。” 第 8 章 破绽 初步的验尸报告很快出来:秦仲义确无外伤,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但在其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检测到了微量的氰化物成分。 剂量并非立即致死,但足以诱发有潜在心脏问题者的严重发作。同时,法医在死者右手食指指尖,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伤痕迹。 “氰化物……指尖划伤……”路垚在乔楚生的办公室里踱步:“如果是通过伤口进入,那么毒物载体一定很小,而且需要死者自己接触……那么小的伤口,到底会是什么导致的呢?” “有没有可能……是账本。”乔楚生听到后稍作思考,回忆着现场:“我们检查时,账本是摊开的。但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合着,如果合着的账本边缘或某些特定页码被做了手脚,而秦仲义刚好翻开被划伤……” “很有可能,乔探长有进步嘛。” 路垚灵光乍现,他停下了脚步点点头,看向乔楚生,对他的猜想给予肯定:“那几笔大额汇款很可疑。‘特种物资’、‘古董佣金’……在贴票风潮资金链可能紧张的档口,把大笔资金汇往这些不明不白的去处,不合常理。更像是在转移资金,或者支付封口费、佣金。” 正在此时,白幼宁来了,她经过多方打听,得到了不少消息。 “通汇信托最近两个月确实在大量吸储做贴票,利息给得比别家都高,吸引了不少中小商户和甚至普通市民的钱。但业内早有人怀疑他们的底层资产不足,链条绷得很紧。另外,我查了那几家收款商行,注册时间都很短,业务记录几乎为零,像空壳公司。更有意思的是......” 她压低声音神秘道:“其中一家商行的注册地址,和一个英资洋行‘怡和洋行’某位买办的私人俱乐部地址重合。而且我听说,工部局的安德森董事,和怡和洋行的高层走动频繁,他们对上海的古玩市场一直很有‘兴趣’。” 贴票融资—资金链紧张—疑似转移资金至空壳公司—牵扯外国洋行及高层—经理中毒身亡…… 乔楚生手指敲击着桌面:“假设秦仲义是被灭口。因为他参与的不仅仅是高风险的贴票,可能还利用这个渠道,为某些势力,比如走私古董出境的网络洗钱或提供资金。现在贴票可能玩不下去了,资金窟窿变大,或者内部起了分歧,有人要除掉他,同时确保某些秘密不被泄露。” “灭口,还要伪装成意外或急病猝死。”路垚接着总结:“所以用了小剂量的氰化物,诱发心脏病。那个带划痕的抽屉……” 他看向乔楚生:“钥匙呢?秦仲义身上或者办公室里找到没有?” 乔楚生头疼地摇头:“没有。很可能被凶手拿走了。抽屉里或许有更关键的证据,比如真正的账本、往来密信、或者……分赃记录。” “凶手可能是公司内部知情者,也可能是外来者,但必定对秦仲义的工作习惯、甚至身体状况有所了解。”路垚分析:“要能接触到账本并做手脚,还知道他会翻阅核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阿斗进来汇报:“探长,我们在通汇公司楼下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把钥匙,还有一小块浸过药水的棉布,经化验说上面有氰化物残留。” 钥匙经过尝试,正好能打开秦仲义办公室那个带划痕的抽屉。 “丢弃证据……”路垚轻笑了一下:“看来凶手有点沉不住气了啊。” 乔楚生盯着那块棉布:“用棉布浸毒……手法倒是细致。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钥匙和棉布放在一起丢弃?分开处理不是更安全?” 路垚看着乔楚生疑惑的表情解释道:“除非这两样东西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是某种‘工具包’的一部分,凶手用完下意识一起扔了。或者是,他其实想暗示什么。” 白幼宁忽然想到什么:“如果是内部人作案,谁能轻易拿到秦经理的账本做手脚?谁又最清楚公司的资金往来和那些神秘汇款?” 很明显副经理的嫌疑陡然上升。 然而,当乔楚生派人去传唤那位副经理时,却得知他一个小时前匆匆离开公司,说是去码头接货,至今未归,也联系不上。 “跑了?”乔楚生眼神微眯:“阿斗!去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可能和外国人有交集的地点。从这儿算起,方圆五百里,我想找的人就没有能跑得掉的。” 路垚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回忆。 然后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慢慢地说:“如果他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呢?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根本不在乎一个副经理的死活,甚至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去追他,拖延时间,方便他们处理真正的证据。比如,那几笔汇款对应的、可能已经运到码头或者即将运出的‘古董’。” 乔楚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黑漆漆的夜色里,玻璃窗中映出他们的身影,靠得很近,近到乔楚生能够闻到路垚身上那股熟悉的旧书和冷冽香料的气息。 这气息此刻奇异地安抚着他办案时烦躁的思绪,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个梦。 他挑眉看向路垚:“那路顾问觉得,下一步该注意资金流向,还是古董走私?”乔楚生问,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低了一些。 路垚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靠近,他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乔楚生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眷恋的深意,却又随即被睿智和冷静覆盖: “当然是双管齐下。派人继续深挖怡和洋行和那几个空壳公司的底,尤其是资金最终去向和近期出口报关记录。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乔楚生:“得再去一趟通汇,仔细搜搜那个抽屉以外的地方。秦仲义这种人,很可能还留有后手,比如……某个秘密的记事本,或者藏在不起眼处的钥匙。” “好。”乔楚生点头,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路垚搭在窗台的手背,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触感:“就按你说的办。” 路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收回。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酸楚与悸动。 第 9 章 压力 经过几天的调查,追查副经理的下落并非毫无所获。 乔楚生派出的巡捕在码头区一家专做水手生意的小旅馆里,找到了副经理藏匿的踪迹。但扑了个空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件沾了泥浆的外套和半包没抽完的“老刀牌”香烟。 据旅馆老板回忆,副经理住进来时就心神不宁,昨晚后半夜接了个电话,便脸色惨白地匆匆离开了,似乎非常害怕。 “电话?”乔楚生捻起那半包香烟,眼神锐利,对手下人吩咐:“查旅馆的电话记录,还有,查他最近的联系人,尤其是可能和怡和洋行或那个俱乐部有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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