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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在即,此时香客诸多,沈慕林今日便拎了盛满香烛的小筐随阿婶阿叔出城,他一向嘴甜,几句话间便得了众人欢喜,轻易打成一片。 前朝最是信奉佛教,自大燕开朝,不再提倡过分推崇,僧人地位也不似过去那般崇高。 沈慕林听闻过去有杀人者,以梦中点化为由,醒来便涕泪横流,直言幡然醒悟,自此剃度出家,世人皆叹这便印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古话,只是不知是否问了受害者及其亲人的意愿,纵然官府也拿捏不得,此番瞧来,律法反倒成了一纸空谈。 直到大燕立朝,永合帝大刀阔斧改革,先帝即位后又以此为基推行怀柔政策,至今佛教这才归了正途,受了官府管辖。 沈慕林随着阿叔阿婶逛遍佛寺,他本就是奔着探寻一番,于是格外留心。 “阿婶,如今这佛寺可还收留人吗?”他佯装不解。 “出家人一向以慈悲之心渡世,每每月中便有施粥之举,”一阿婶道,“若说收留,除非遇上灾祸,否则最多住上七八日,且需记清姓名来处,若要入寺,便要同这些僧人一般登记造册。” 沈慕林恍然大悟:“可若是游历僧人,也要报入官府吗?” 另一阿婶捂着嘴笑起来:“你这小娃娃问这么多作甚,难不成要抛了你家相公,出家不成?” 沈慕林佯装羞恼,笑道:“婶婶勿笑我,我这人就爱钻牛角尖,掰了这些年,也不见纠正。” “你偏爱取笑人,”方才那阿婶推了下好友,接着道,“同方才一样,小住几日便由着寺内自行记录,两月送于官府一趟,若是长住,便要趁早告知官府。” 春日雨水多,忽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远处天色暗沉,风吹动云层,便向府城压来,隐有滂沱大雨之势。 沈慕林挽上顾湘竹,将他又向自己拉近了些。 “仔细淋湿,”沈慕林道,“我寻借口去了后院,正巧遇上郭长生向外走,我确信那人是他,又寻摸进仔细看,屋内之人正是莫归方丈,若他同郭长生一同前来,那便有一月余了。” 顾湘竹心神一动:“郭长生为何在府城待这么久?” 沈慕林抿唇:“若真如黎夫人所说,他为黎非昌做事……竹子,你来府城之事,黎非昌怎会得不到消息?” “或许黎非昌为一,”顾湘竹轻声道,“他同莫归方丈若有谋求,又为一谈。” 沈慕林记起曾于山间寺庙见过的那些孤苦无依孩童,他眉心越发紧蹙:“自安和县来府城少说要十七八日,若莫归在此,那些孩子……” 他不敢再深思。 顾湘竹单手撑着伞,不便伸手牵沈慕林,他停顿片刻,用另一只手碰碰沈慕林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沈慕林抬眸看他,顾湘竹笑笑,他尚未开口,沈慕林忽然散了大半忧虑。 他们走到今日,纵有艰难,也一并闯了过来。 沈慕林将过去生意在心间盘一通,又理顺近日买卖往来,再将来日计划一一列在心底,顿时生出无限力气来。 “仔细脚下。”顾湘竹扶住他。 李溪赶紧迎他们进屋,顾湘竹在屋檐下收起伞,沈慕林已被拉去洗了手脸,碰到热水,他这才恍然回神。 李溪给他们二人一人塞了一碗姜汤:“这天气说变就变,可有淋湿?” 沈慕林小口抿着姜汤,笑着摇摇头。 “偏生今日商议落了晚归,往常这时候早就到家了。”李溪嘟囔两句。 沈慕林松开烫手的碗,边搓手边追问:“春日宴是何时?” 顾湘竹道:“清明节后一日,三佛寺后有处清凉之地,定在那处。” 沈慕林微微蹙眉,喃喃道:“倒是赶巧了。” 顾湘竹将散了些热气的姜汤递给他,沈慕林仰头喝下:“糖糖呢?” 李溪指了指屋:“等了一阵,估计是累坏了,我瞧着他困得厉害,先让他吃了点东西,这才刚刚睡去。” 沈慕林无奈浅笑:“让他睡吧。” 李溪半是抱怨道:“怨你爹了,我说别让糖糖跟他跑,他不听,非说小孩越跑越健康。” 顾西清清嗓子:“唐大人那儿有些活儿,我闲来无事,便帮忙做做,糖糖在家无聊,就随我去了。” 沈慕林心知他有许多本领,点头道:“孩子总该出门跑跑,见见世面才是。” 用了晚膳,又闲聊一阵,这才散了回屋。 糖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枕头,小被子搭了半边腰,似是听见动静,他揉揉眼睛,软声软气叫了两声“爹爹”,又转过头睡去。 沈慕林眼中满是柔软,顾湘竹扯了被子给糖糖盖好,两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旁。 顾湘竹拉开凳子,沈慕林顺势坐下,随手捡起一本书看,顾湘竹坐在他身侧,拿出课业温习。 两人不时翻动书页,房中烛火摇曳,映着墙上越发靠近的身影。 顾湘竹又翻过一页,身边没了声响,他转头看去,沈慕林用书页盖着脑袋睡得正迷糊。 他无奈浅笑,轻轻挪下盖在沈慕林头上的书,合住放到一侧。 沈慕林似察觉到什么,尚未清醒抬手摸了摸脑袋,顾湘竹还未收回手,便被捞个正着。 “几时了?” 顾湘竹睁眼说瞎话:“该入寝了。” 沈慕林向侧面倒去,顾湘竹神色一慌,下意识将他接进怀中。 沈慕林抬眸看他,笑容越发明媚。 他分明是存心的。 顾湘竹无奈几分:“林哥。” 沈慕林:“嗯。” 他拍拍顾湘竹,伸着懒腰坐起来。 顾湘竹才觉指尖热意,已然逝去,沈慕林走出几步,发觉他不曾跟上,回头一瞧,便见顾湘竹盯着手心发呆。 他轻声笑起。 顾湘竹寻声抬头,手心热度攀升,沈慕林牵起他:“愣什么神,睡觉了。” 顾湘竹抿唇:“……尚早。” 沈慕林一愣,笑容更甚:“骗我啊。” 顾湘竹垂下头。 沈慕林道:“抬头。” 顾湘竹依言看他,沈慕林捏起他下巴,朝那抿起的双唇上亲了一下。 “困了,睡觉去。” 沈慕林松开手,撑着腰走开。 顾湘竹耳尖微红:“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7章 春宴 清明节后,春日宴间。 往年府学也有相似宴会,虽说以诗会友,可捧高踩低者甚多,自上而下风气不正。 此次开春之宴,唐文墨有着开个好头的心思,因此格外留心。 他与书院院长一番商议,便以泉水为引,由青石活水至山间小亭,不拘坐席,随意攀谈便是。 顾湘竹同徐元、苏瀚海寻了一处阴凉之地,梁庭炽有一番应酬,好一阵才归来,他刚刚坐下,便见郑衡阳走近,距此四五步远,又停下,大抵是上次那遭事让他发怵。 梁庭炽对顾湘竹道:“唐大人寻你,你去吧。” 顾湘竹抬眸,看了眼郑衡阳,心中有些猜测,这人安稳好些日子,没理由凭白无故寻他,他一边盘算一边向人群中走去。 他寻了一圈,却是瞧不见人,刚想询问,便听见上方传来一声笑:“小子,别说话。” 唐文墨竟是翻身上树,仰躺在粗壮树杈上躲清静。 顾湘竹拱手行礼,退后两步,唐文墨一跃而下,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毫不在意道:“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此处?” “山灵水秀,养神修身。” 唐文墨淡笑着摇头:“这是其一。” 顾湘竹温和道:“大人是来躲闲。” “一茬接着一茬人,我实在应酬不来,只好躲个清净,”唐文墨依着树干,“还瞧出什么?” 顾湘竹默声。 唐文墨笑道:“你也学会瞻前顾后了?” 顾湘竹轻声道:“修正非一朝一夕,大人不也因此要商榷一二吗?” 唐文墨不免叹气:“若真是德才兼备者,错失又是可惜,学考能筛下来无才者,却不能检验一个人的修养品行。” 前朝重佛法轻科举,且世家独大,至后期农商皆苦不堪言,先帝先兴农业,推行新商法,目的便在不拘一格选人才,虽对商户限制不似前朝那般严苛,但也决计不允许一人从政又从商。 只是到底是光耀门楣之事,尤其是富绅豪绅,卯足力气也要养出一读书走仕途之人。 那几家之所以了当接受几位小少爷被休学遣返,无外乎这几人都不是家族精心培养之人。 唐文墨心中繁复,他今日来此,刚下马车便得了几人簇拥,人群久经不散,弄得他心烦。 顾湘竹平淡道:“曲思远那几人是他们送来的试探,您接了,如今又推迟商会之事,他们大抵能瞧出您的心思,今日更多是试探。” “是了,怕是今日后,多是知晓我是领了圣上旨意,要以并州为起始,大刀阔斧改革一番了,”唐文墨捏捏皱起的眉心,声音却是昂扬,“你们这儿并州可真是水深。” 他抬眸看去,只见顾湘竹轻轻点了头。 唐文墨一乐:“你这小书生,入仕之行才走了一半,便敢点头了?你可知改革并非一簇而成,是要双方博弈,本官尚不敢说有十足底气,你这莫非是投诚,要做我的前锋?” 他眼中笑意未减,这话可不是谁都敢应的,对顾湘竹更添几分欣赏。 顾湘竹淡淡看着他:“晚辈不敢,大人问我如何看,湘竹粗浅谈略,您随意听便是。” 唐文墨挑眉道:“怕是晚了,我今日独与你私谈,你此番出去,定然会被他们盯上。” “文昌庙一行,晚辈已有准备。”顾湘竹道。 唐文墨哈哈大笑:“你同你家夫郎同样有趣,他是头一位同我谈生意的小哥儿,你这明暗之中,又有责怪之意,莫非是怨我将你们夫夫拉入其中?” 顾湘竹轻声道:“湘竹不敢。” 唐文墨打量着顾湘竹,他若再瞧不出顾湘竹夫夫二人同黎家有所牵扯,当真是愧对御史之名。 正所谓寒门出贵子,寻常百姓家,举全家之力供养一读书人并不少见。 顾家不外乎如此,沈慕林不过做些小小生意,黎家何必同他们这般过不去。 黎明州虽有些蠢,却也不是白送利之人,若不提旁□□位投奔而来的黎禾,这黎明州是黎家唯一一位能继承产业之人。 “你们同黎家……” 顾湘竹手指轻拢,似是有难言之隐,唐文墨暗暗叹气,如此说来竟真是有内情。 若真是不敢说或是不可说,那便算了,待他归府再暗中调查。 黎家同陈家牵扯甚多,瞧着无甚斑驳,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唐文墨却是不信,他偏要寻一处裂缝,将那藏着的全数铺开来。 顾湘竹掀开长袍,跪倒在地,恭敬中满是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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