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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没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不想要的东西。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弯腰的竹子。在这个人人都在攀附、人人都在讨好的地方,只有他,不低头。 “那个人是谁?”陆景行问旁边一个端盘子的内侍。 内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回大人,那是新科探花,林清辞。” 林清辞。陆景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陆景行看到几个老进士端着酒杯朝林清辞走过去,笑得一脸殷勤。 “林探花,来来来,敬你一杯!” 林清辞举杯,抿了一口。“多谢。” “哎?怎么就抿一口?来来来,干了干了!” 林清辞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仰头喝了。那几个人又倒了一杯,又递过来。林清辞看着那杯酒,没接。 “林探花不给面子?” “不胜酒力。”林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诸位大人见谅。” 那几个人脸上挂不住了。其中一个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陆景行已经走过来了。 “林探花不胜酒力,本官替他喝。”他伸手,把那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那几个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变,拱了拱手,散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陆景行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俊,皮肤很白,嘴唇因为喝了酒,泛着一点淡红。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多谢大人。”林清辞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不客气。”陆景行把酒杯放下,“你叫什么来着?” “林清辞。” “哪个清?哪个辞?” “清白的清,辞达的辞。” 陆景行笑了。“好名字。清者自清,辞达而已。”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刚才为什么不多喝点?”陆景行问,“那几个人,你得罪了没好处。” “喝多了会失态。” “失态就失态,谁在乎?” “我在乎。” 陆景行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有意思,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在乎自己该怎么做。 “你这个人,”陆景行说,“挺有意思。” 林清辞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刚才替我挡酒,”他说,“不怕得罪他们?”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官位在我之下。”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陆景行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宴会散了以后,陆景行没走。他站在廊下,看着林清辞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暮春的花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替林清辞挡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 “陆大人?”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嗯。” “该走了。” “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后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陆景行去了翰林院。 他没有公事,但他说有。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沈大人接待了他,一脸莫名其妙。 “陆大人,您来翰林院是——” “查阅资料。”陆景行面不改色,“大理寺有个案子,需要查前朝的档案。” “哦……”沈大人点了点头,“那您请便。” 陆景行在翰林院待了一上午。他查了前朝的档案,查完了,没走。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他看到了林清辞。 林清辞从一间值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陆大人?” “林探花。”陆景行笑了,“真巧。” 林清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翰林院和大理寺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少卿跑到这儿来“查阅资料”,还恰好出现在他的值房门口。不巧。很刻意。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陆大人忙,下官不打扰了。” 他端着茶走了。陆景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这个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陆景行往翰林院跑得更勤了。每次都有理由——查资料、送公文、找沈大人议事。沈大人开始还信,后来不信了。 “陆大人,”沈大人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您到底是来找谁的?” “找您啊。” “您找了我七趟了。我长得很像案子吗?” 陆景行不说话了。沈大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林清辞的值房方向。 “他在那边。第三间。” 陆景行脸红了。不是害羞,是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沈大人。” “别谢我。”沈大人喝了一口茶,“人家要是把你轰出来,我可不管。” 第97章 前世.第2章 日常纠缠 陆景行站在林清辞的值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林清辞正坐在桌案后面写字,看到他,笔尖顿了一下。 “陆大人?” “林探花。”陆景行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我来——” “查资料?”林清辞替他说完。 “对。查资料。”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陆景行坐在对面,看着他写。林清辞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字写得不错。”陆景行说。 “多谢。” “你平时除了写字,还干什么?” “看卷宗。” “除了看卷宗呢?”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陆大人,您到底有什么事?”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事”,但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想请你吃饭。” 林清辞愣了一下。 “上次琼林宴,没吃好吧?”陆景行说,“我知道有家馆子,菜不错。请你。” 林清辞盯着他看了一瞬。“不用了。下官还有事。” “什么事?” “看卷宗。” “卷宗可以明天看。” “今天的事今天做。” 陆景行看着他,突然笑了。“林清辞,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清辞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陆景行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没走。他坐在对面,看着林清辞写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清辞不理他,他也不走。 最后是沈大人派人来催,说大理寺有急事,他才站起来。 “明天再来。”他说。 “陆大人。”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您不用来了。” “为什么?” “下官没什么值得您来的。” 陆景行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我觉得有。” 他转身走了。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花。他低头看着那片墨渍,愣了很久。 --- 陆景行说“明天再来”,就真的来了。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一包茶叶,敲开了林清辞的值房门。林清辞正在磨墨,看到他,手里的墨条顿了一下。 “陆大人。” “林探花。”陆景行笑眯眯地走进来,把茶叶放在桌上,“龙井。朋友从江南带来的,你尝尝。” 林清辞看了一眼那包茶叶,没接。“下官不喝茶。” “不喝?”陆景行拿起桌上的茶杯晃了晃,“那这是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笑了,把茶叶往他那边推了推。“放着吧。不喝就扔了。”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磨墨。屋里很安静,只有墨条在砚台上转动的声响。林清辞写字,陆景行看书。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陆景行站起来。“走了。明天再来。” 林清辞头也没抬。“陆大人不用来了。” 陆景行没理他,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带了一包桂花糕。“城南老字号的,路过,顺手买的。”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书。 林清辞看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陆大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看书。”陆景行头也不抬,“你这里安静。” “大理寺也安静。” “大理寺有血腥味。”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批卷宗。批了两页,余光瞥见陆景行翻了一页书。翻得很慢,一页看了很久。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装。 第四天,林清辞到值房的时候,陆景行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 “陆大人。”林清辞站在门口,“您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下官的门,您推得倒是自然。” “不自然。我敲了,你不在。” 林清辞知道他在撒谎。门没锁是真的,但他肯定没敲。他没说什么,走进去坐下。桌上又多了两包东西——一包茶叶,一包桂花糕。 “陆大人,下官说了,不喝茶。” “那喝什么?” “白水。” “白水有什么好喝的。” “解渴就行。” 陆景行看着他,叹了口气。“林清辞,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林清辞没理他。他拿起笔开始批卷宗。批了两行,发现陆景行还在看他。 “陆大人,您不看书了?” “看完了。” “那您该回去了。” “不急。” 林清辞放下笔,抬起头。“陆大人,大理寺没有公务吗?” “有。” “那您不去办?” “办了。” “办完了?” “嗯。” 林清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明明是大理寺少卿,每天却像个闲人一样往翰林院跑。跑就算了,还专跑他这一间。 “陆大人。”他开口,“您是不是对每个同僚都这样?” “哪样?” “这样。送东西。串门。不走。” 陆景行想了想。“不是。就你。” 林清辞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景行,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桃花眼里全是坦荡。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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