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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辞在椅子上坐下。陆景行的值房比翰林院的大,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案卷,角落里放着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磨损的痕迹。林清辞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那是上战场时用的。”陆景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跟了我十年了。” “陆大人上过战场?” “年轻的时候去过。西北,打匈奴。”陆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林清辞看了一眼他左臂的绷带,又看了看那把刀。刀鞘上的磨损痕迹很深,不知道砍了多少人。 “陆大人,”他开口,“您为什么从武转文?” 陆景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武转文的?” “听说的。” 陆景行看着他,笑了。“你听说的还不少。” 林清辞没接话。陆景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转文是因为——杀够了。年轻的时候觉得,刀能解决一切。后来发现不是。有些事,刀解决不了。” 林清辞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有人送来了账目,厚厚一摞,堆在桌上。 林清辞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陆景行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看。 “你查案的样子,”陆景行说,“像在数钱。” 林清辞头也没抬。“什么?” “特别认真。眼睛都不眨。” 林清辞没理他,继续看账目。陆景行也不说话了,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林清辞。” “嗯。” “你中午吃什么?” “下官带了干粮。” “干粮有什么好吃的。我让人去外面买,你想吃什么?”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陆大人,下官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吃饭的。” “查案也得吃饭。”陆景行站起来,“我让人买两份,你一份我一份。想吃什么?”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随便。” 陆景行笑了。“行,随便。” 他出去吩咐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林清辞手边,一杯自己端着。林清辞看着那杯茶,没动。 “喝啊。”陆景行说,“你不是喜欢龙井吗?” “下官没有喜欢。” “你每次喝龙井,都会多喝一杯。”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他放下茶杯,继续看账目。午饭送来了,是两碗面,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林清辞看着那碟牛肉,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景行问。 “下官不吃牛肉。”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陆景行没追问,把那碟牛肉端到自己面前,把另一碟青菜推过去。“吃吧。” 林清辞低头吃面。面很筋道,汤很鲜,但他吃不出味道。陆景行坐在对面,吃得很香。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但吃完了会看着林清辞吃。 林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 “吃饱了?” “嗯。” “才吃一半。” “下官食量小。” 陆景行看着那半碗面,叹了口气,端过来几口吃完了。林清辞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面,愣了一下。 “陆大人——” “怎么了?” “那是下官吃过的。” “知道。”陆景行擦了擦嘴,“浪费了可惜。” 林清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看账目。但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看不进去。 漕运的账目查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清辞每天都去大理寺,每天都和陆景行一起吃午饭。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饭,有时候是饺子。 陆景行每次都点两份,每次都把他吃不完的吃了。林清辞说他可以少点一些,陆景行说没关系,他饭量大。 林清辞知道不是饭量的事。但他没拆穿。他跟自己说,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但他知道,不止。 第三天下午,账目查完了。林清辞把整理好的资料收进包袱里,站起来。 “陆大人,下官告辞。” “查完了?” “查完了。” “以后还有案子,还来。”陆景行也站起来,“大理寺的档案库,你随时可以来查。” 林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清辞。”陆景行叫住他。 他回头。 陆景行站在桌案后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路上小心。”他说。 林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大理寺的大门,走在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每次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 秋天的时候,陆景行请他去喝酒。不是去他家,是去城外的山上。说是山上有座亭子,视野好,能看到整个京城。 “就咱俩。”陆景行说,“没别人。” 林清辞犹豫了一下。他想去。他想和陆景行去山上看京城,想和他一起喝酒,想和他说话。但他不敢。 “下官还有公务。”他说。 “什么公务?” “翰林院的公务。” “明天再办。” “今天的事今天做。” 陆景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那下次。” 他转身走了。林清辞站在值房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走到窗前,看着陆景行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槐树上,槐花已经落了,叶子开始发黄。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那座山。亭子很好找,在山顶,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种着枫树。枫叶刚开始红,有的红了,有的还是绿的。 他站在亭子里,看着山下的京城。暮色四合,万家灯火。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下山。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两个人。不是他一个。 第102章 前世.第7章 枫叶 山上的枫叶红透的时候,陆景行又来找林清辞。这次他没说喝酒,也没说吃饭,只是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拿着两片红叶。 “路上捡的。”他把红叶递过来,“今年的红得早。” 林清辞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叶子不大,脉络清晰,红得像涂了一层胭脂。他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这个人,”陆景行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别人送你东西,连句谢谢都没有。” “多谢陆大人。” “谢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下官该怎么说?” 陆景行想了想。“说——‘陆大人,这叶子真好看,我很喜欢。’” “陆大人,这叶子真好看,下官很喜欢。”林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陆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山上的枫叶都红了,你去看过吗?” “没有。” “想去吗?”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下官还有公务。” “你每次都有公务。” 林清辞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卷宗。陆景行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亮晃晃的。 “林清辞。”陆景行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 林清辞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下官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拒绝?” 林清辞放下笔,抬起头。他看着陆景行,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认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官只是觉得,”他斟酌着用词,“大人不必对下官这么好。” “我对你好吗?” 林清辞不说话了。 “我请你吃饭,你说不用。我请你喝酒,你说不喝。我请你去山上看红叶,你说有公务。”陆景行一样一样地数,“林清辞,你倒是说说,我对你哪里好了?” 林清辞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片红叶。红得像火,烧得他眼睛发涩。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为什么总来找下官?” 陆景行愣了一下。“什么?” “大理寺那么多人,翰林院那么多人。您为什么总来找下官?” 屋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林清辞低下头,继续批卷宗。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到一边,换了张新的。 陆景行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走。 那天傍晚,林清辞去了山上。 不是和陆景行一起,是他一个人。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两边的枫树红得像火,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他走到亭子里,站在栏杆边,看着山下的京城。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下山。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明可以和他一起来。他拒绝了。是他自己拒绝的。 走在山路上,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他踩着一地的红叶,脚步声沙沙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在月光下,孤零零的。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陆景行又来了。手里拎着两壶酒。 “桂花酿。上次你说好喝。” 林清辞看着那两壶酒,又看看他。“下官没说好喝。” “你喝了三杯,没说不好喝,就是好喝。”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 “今天没公务了吧?案子结了,卷宗批完了,沈大人说你今天闲。”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陆大人打听得很清楚。” “嗯。”陆景行点头,“想请你喝酒,总得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两壶酒,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一壶,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又抿了一口。 陆景行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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