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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吗?”他问。 “嗯。” “那再喝点。” 林清辞又倒了一杯。两杯下去,脸红了。不是那种大红,是淡淡的粉,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陆景行看着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你脸红了。” “酒劲。” “桂花酿没什么酒劲。” 林清辞没说话,又倒了一杯。三杯下去,他的眼神开始有点散了。他看着陆景行,看了很久。 “陆大人。” “嗯。” “您为什么总盯着下官看?” 陆景行愣了一下。“有吗?” “有。您每次来,都盯着下官看。下官写字的时候,您看。下官批卷宗的时候,您看。下官喝水的时候,您也看。” 陆景行不说话了。 “下官脸上有东西?”林清辞问。 “没有。” “那您看什么?” 陆景行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亮亮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看你看得认真。”他最终说。 林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陆景行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林清辞这样笑。笑得像冰面上的裂缝,从里面透出光来。 “林清辞。”他叫他。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清辞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慢慢漾开。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陆大人。” “嗯。” “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京城?” 陆景行愣了一下。“离开?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离开。” 陆景行想了想。“没有。京城挺好的。” “有想见的人?” “有。” 林清辞的手顿了一下。“谁?” 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一个……不太想见我的人。” 林清辞低下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他又倒了一杯。 “别喝了。”陆景行按住他的手,“你喝多了。” “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酒劲。” 陆景行叹了口气,把酒壶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林清辞看着空了的手,愣了一会儿。 “陆大人。” “嗯。” “您说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想见您?”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他脸上移到了墙上,屋里暗了一些。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怕。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我自作多情。” 林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片红叶。红叶已经有点蔫了,边角卷起来。 “陆大人。” “嗯。” “下官该回去了。” 陆景行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下官一个人走惯了。” 陆景行看着他,没再坚持。林清辞站起来,把桌上那两片红叶收进袖子里。陆景行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什么吗?” “下官留着当书签。” “用红叶当书签?” “嗯。” 陆景行笑了,没拆穿。 林清辞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出值房,走过院子,经过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落了一地。他踩着落叶,沙沙的。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景行站在值房门口,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冲林清辞挥了挥手。 林清辞转过身,走了。他走在街上,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片红叶,在灯笼的光下看了看。 红得像火,像血,像那天在山上看过的枫叶。他把红叶放回袖子里,继续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像冰面下的水。他不敢让它涌出来。 第103章 前世.第8章 雪 入冬以后,天冷得很快。 林清辞的手每到冬天就会生冻疮,指节红肿,握笔都疼。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陆景行发现了。那天林清辞在批卷宗,笔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陆景行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怎么肿成这样?” “冻的。” “有药吗?” “有。擦了没用。” 陆景行皱起眉头,握着他的手没松。林清辞抽了一下,没抽动。 “陆大人——” “别动。”陆景行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我手热,给你暖暖。”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的手确实热,像冬天的炭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虎口有薄茧。和他的手不一样。他的手是握笔的,陆景行的手是握刀的。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林清辞看着他,“下官的手,自己会暖。” “你会暖就不会长冻疮了。”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林清辞的手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肿的。 “明天我给你带个手炉。”陆景行松开他的手,“别把手冻坏了。” “下官有手炉。” “那为什么不带?” “忘了。” 陆景行看着他,叹了口气。“林清辞,你这个人,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林清辞没接话。他拿起笔,继续批卷宗。手暖了,写字顺了。他批了两页,抬起头,发现陆景行还在看他。 “陆大人,您不回大理寺?” “今天没什么事。”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确实没什么事。” 林清辞知道他在说谎。大理寺少卿怎么可能每天都没事。但他没拆穿。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铺天盖地。 林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陆景行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下大了。” “嗯。”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这么大的雪,走回去鞋都湿了。” “下官习惯了。” 陆景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 “不是送你。是我要回去,顺路。”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陆景行住城西,他住城东。哪里顺路?但他没拆穿。 两个人出了翰林院的大门,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行走在前面,林清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陆景行停下来,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林清辞身上。 “穿上。” “下官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林清辞看着那件大氅,又看看陆景行。陆景行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陆大人,您会冷的。” “我皮糙肉厚,不怕。” 陆景行说完,转身继续走。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雪很大,他的身影在雪幕里模糊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氅,深蓝色的,有松木香。他把大氅裹紧了,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走到一个路口,陆景行停下来。 “到了。” 林清辞看了看四周。这里离他的住处还有两条街。 “陆大人,下官的住处不在——” “我知道。”陆景行打断他,“我到了。你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林清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景行笑了笑,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 “回去吧。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林清辞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发现指尖是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林清辞把那件大氅洗干净,叠好,带到值房。陆景行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他进来,笑了。 “早。” “早。”林清辞把大氅放在桌上,“多谢陆大人。下官洗过了。” 陆景行看了一眼那件大氅,没接。“你留着穿吧。” “下官有。” “你那件太薄。” “不薄。” “你每年都长冻疮,还说不薄。”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清辞。”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送你茶叶,你不要。送你桂花糕,你不要。送你大氅,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但也有别的东西——认真,还有一点点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下官什么也不要。”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行。”他说,“不要就不要。” 他拿起那件大氅,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书。林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那天之后,陆景行还是每天来。带茶叶,带桂花糕,带手炉。林清辞说不要,他就放在桌上。林清辞不用,他也不拿走。 第二天来,东西少了,他就知道林清辞用了。他也不说,只是笑一下。 林清辞开始习惯了。习惯他坐在对面翻书的声音,习惯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习惯他偶尔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笑一下。 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但他不敢。他不敢让自己习惯。习惯是会上瘾的。上瘾了就戒不掉了。 第104章 前世.第9章 生病 腊月的时候,林清辞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是风寒。咳嗽,发热,浑身没力气。他没告假,撑着去了衙门。批了两页卷宗,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他放下笔,想趴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他的床,是陆景行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头还是晕的,眼前发黑。他扶住床沿,等那阵晕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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