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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睡好。”他说。 陈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有吗?” “有。黑眼圈。” “最近事情多。” 谢昭伸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陈乐的眼角。动作很快,快到陈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晚上早点睡,”谢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别熬夜。” 陈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是关心却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心里那块被热水泡过的海绵拧了一下,渗出酸酸甜甜的汁水。 “谢昭。” “嗯。” “你中午有空吗?” 谢昭看了一眼手表:“有一个小时。” “那一起吃饭,”陈乐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你买了两人份的吧?” 谢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嗯,”他说,“两人份的。” 两个人在公司旁边的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公园里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偶尔有风从树梢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陈乐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谢昭。谢昭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好吃吗?”陈乐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换一个词?” “不错。” 陈乐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谢昭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谢昭。”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吗?” 谢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三明治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记得。” “在哪?” “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陈乐的嘴角弯起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们刚认识不久,陈乐大四,谢昭大二。 谢昭追他,追得很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约他吃饭。 第一次约的是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谢昭不太能吃辣,但为了陪他,点了个中辣,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都肿了。 陈乐当时觉得这个人又傻又可爱。 现在他也这么觉得。 “你不吃辣,”陈乐说,“但你还是陪我吃了。” “你现在也不吃辣了。”谢昭说。 陈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个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不辣。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辣的呢? 好像是从谢昭走后。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陪他吃辣了,也许是因为每次吃到辣的东西就会想起谢昭被辣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他不想想了。 那些回忆太疼了,像辣椒素一样,沾上了就洗不掉。 “谢昭,”陈乐放下三明治,看着谢昭的侧脸,“我们和好吧。” 谢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看着公园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看着遛狗的老人。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谢昭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在一起。” 谢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一片半黄的银杏叶打着旋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陈乐的膝盖上。陈乐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比他整个手掌还小一圈。 “陈乐,”谢昭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应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陈乐抬起头,看着谢昭。谢昭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秋日的阳光里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我怕,”谢昭说,“怕你又会突然消失。怕我答应了,然后你又走了。怕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然后又弄丢了。” 谢昭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很轻很轻,但陈乐听到了。 “谢昭,”陈乐把手覆在谢昭的手背上,那片银杏叶夹在两个人的手之间,薄薄的一片,一碰就要碎,“我不会再走了。” 谢昭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陈乐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以前就很喜欢看陈乐的手,觉得这双手做什么都好看——写字好看,敲键盘好看,给他做饭也好看。 “你怎么保证?”谢昭问。 陈乐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谢昭低头看着,掌心痒痒的,但他没有缩手。 “写的什么?”他问。 “你猜。” “我猜不到。” “那我以后告诉你。” 谢昭抬起头,看着陈乐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乐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那我以后告诉你”。 “你又在学我。”谢昭说。 “学你什么?” “学我当年追你的时候说过的话。” 陈乐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谢昭看着那个笑,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从胸口一路麻到指尖。 “陈乐。” “嗯。” “我答应你。” 陈乐的笑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答应什么?” “和好。” 陈乐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扑进了他怀里。谢昭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公园里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雪。 陈乐的脸埋在谢昭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谢昭,你终于肯了。” 谢昭搂紧了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嗯,”他说,“终于肯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远处的小孩在追一只蒲公英,吹散的种子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陈乐从谢昭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谢昭。” “嗯。” “以后不许再让我滚了。” 谢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让你滚了。” “你再让我滚,我就真的滚了,滚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会,”谢昭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再也不说了。” 陈乐终于笑了,眼眶里打转的泪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重新靠进谢昭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哗哗地响。 秋天很好。 有阳光,有风,有落叶,有爱了很久终于和好的人。
第64章 一样重要 顾砚洲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阿姨上来收走了凉透的饭菜,问他要不要热一下,他说不用。阿姨又问他晚上还吃不吃了,他说不吃了。阿姨叹了口气,端着托盘走了。 书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桌面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区,光区外面都是暗的。 顾砚洲坐在暗处,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知道那是沈渊的。这些年换了好几次手机,但这个号码他一直存着,没有删。不是忘记删了,是不舍得。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 “我知道。” 沉默。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顾砚洲能听到沈渊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你今天来我家,不只是为了送资料吧。”顾砚洲说。 “那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顾砚洲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啪嗒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很长的呼气。 “顾砚洲,”沈渊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嘴里叼着烟在说话,“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听什么答案?” 顾砚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真话。” “真话就是,”沈渊停顿了一下,“我想见你。” 顾砚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树冠在夜色里变成了两团巨大的黑色剪影,偶尔风大一些,能看到叶子的轮廓翻动,像无数只黑色的手掌在挥舞。 “见了之后呢?”顾砚洲问。 “见了之后,就该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苦味的笑。 “因为不来会更想。” 顾砚洲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不肯停下来。 “沈渊。” “嗯。” “你留在北城的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顾砚洲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一个很重要的人。”沈渊最后说。 “多重要?” “跟你一样重要。” 顾砚洲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两棵被风吹得乱晃的梧桐树。 “我不信。”他说。 沈渊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顾砚洲,”他说,“你早点睡。别熬夜。” 电话挂断了。 顾砚洲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整个书房彻底陷入了黑暗。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手机和一小片桌面,他在光区外面,像站在舞台边缘的配角,灯光打不到他身上,观众也看不到他。 但戏还在演。 他一个人的戏。 “跟我一样重要。” 沈渊说的。 顾砚洲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沈渊不会骗他。沈渊这个人,骗过很多人,但从不对他说谎。不是不想,是不屑。 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用谎言维系的。 那用什么维系的? 顾砚洲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 可能是沉默。 可能是距离。 可能是那些说了一半没说完的话,和那些写了没发出去的消息。 可能是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台阶上,沈渊站在雨里,两个人隔着二十几级台阶对视的那几秒钟。 可能是那几秒钟里,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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