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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想的时候,那些字是散的、轻的、可以随意组合的。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说出来就有了重量,有了形状,有了后果。 “你一个人怎样?”那个人问。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人,不好过。”他最后说。 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放在任何语境里都显得平淡无奇。 但那个人听懂了。 他听懂了沈渊在这四个字里藏着的所有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念,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站在窗前看着北方抽烟的凌晨,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他伸手,捧住了沈渊的脸。 沈渊的脸很凉,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还没散去。那双手很暖,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像两片刚烤好的面包。 “沈渊。” “嗯。” “你早点说这句话不就好了?” 沈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笑意的眼睛,也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释然的笑。 “我不敢。”他说。 “不敢什么?” “不敢说。怕说了之后,你又问我那个人跟我比谁更重要。”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很好看。 “那你现在可以回答了。他跟我比,谁更重要?” 沈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有可比性,”沈渊说,“你跟他是不同的人。他是我过去的选择,你是我现在的选择。过去不能重来,但现在可以把握。”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柔软了,像是坚冰下面终于化出了一条细细的暖流。 “沈渊,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了什么情商课?” 沈渊没忍住,笑了:“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 “可能是……”沈渊想了想,“因为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那个人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模糊的橘色线条。房间里没有开灯,但谁也不觉得暗。 “沈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你说,‘你长得真像我一个朋友’。”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被自己蠢到、忍不住的笑。 “我真那么说了?” “嗯。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套路也太老了吧。”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那个人看着沈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套路,是真的难过。你说‘朋友’的时候,声音在抖。” 沈渊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种感觉。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他恍惚了——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脸长得像顾砚洲,事实上他长得很不像,是那种气质,那种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 他希望在顾砚洲身边的人是他。 但顾砚洲永远不会了。因为顾砚洲不会再让他去他身边了。 “沈渊,”那个人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生气。” “你问。” “如果顾砚洲有一天来找你,说他想通了,他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选?” 沈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他不会来找我。” “我是说如果。”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缓慢地移动,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某种遥远的信号。 “如果,”沈渊说,“我会告诉他,太晚了。” 他把“太晚了”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那个人听出了这三个字里藏着的巨大重量——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不甘、那些年的“如果他来找我我就……”,全部浓缩在这三个字里,然后被掐灭了。 就像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最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舍得吗?”那个人问。 “不舍得,”沈渊说,“但舍得舍不得,跟做不做是两回事。”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渊,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变了很多。” 沈渊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他的头发蹭着沈渊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沈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你呢?你变了没有?” “我没变。我还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觉得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沈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人搂紧了一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渊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还没过去的、以及将要来的一切。 北城很大,大到可以装得下所有的遗憾和重逢。 但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不是不能,是不想。 因为你已经在另一条路上了,而这条路上也有人等着你。你不能因为回头看,就把现在这个人弄丢了。 沈渊不想再弄丢任何人了。 毕竟他已经弄丢过一个。 这一次,他要抓紧。
第72章 客户 许翊的公司在城北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五层,整栋都是他的。 表面上是科技咨询公司,员工不多,业务看起来也很正常——做数据分析、市场调研、企业管理咨询。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家公司只是一个壳,壳下面是另一个体系。 今天许翊见了一个特殊的客户。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他坐在许翊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许总,好久不见。” “赵哥。”许翊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赵哥是他过去在东南沿海时的旧识,不算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两人之间有过几次合作,每次都不算愉快,但每次都能把事办成。 “听说你要收手?”赵哥把笔放下,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我这有笔生意,你做完再收也不迟。” “什么生意?” “一批货,从南边过来,走北城过境,需要有人接一下。” 许翊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 “赵哥,我说了要收手,就是真的收手。不是讨价还价,不是抬高价格。是结束。” 赵哥看着许翊,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开的弧度不对称,衬着那道旧疤,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又重新缝合的。 “许总,你知道的,这个圈子,进来了就不好出去。”赵哥站起来,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翊,“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转身走向门口。许翊没有叫住他。 门开了又关。赵哥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慢,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倒计时。 许翊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给顾清徐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顾清徐秒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许翊:那我做点简单的。你想来我家还是我去你家? 顾清徐:去你家吧。我顺便拿几件衣服放你那。 许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顾清徐:别想多了。就是放几件衣服,方便。不是同居。 许翊看着“不是同居”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许翊:好。几点来? 顾清徐:六点半。 许翊:我去接你。 顾清徐:不用,我自己开车。 许翊:那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然后你坐我的车。 顾清徐:你是不是怕我不认识路? 许翊:不是。是想早点见到你。 顾清徐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过来一个字:行。 许翊看着那个“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有两件事在交替出现。一件是赵哥的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另一件是顾清徐的话——不是同居。 三天。 他不想用三天去考虑那笔生意,他想用三天把所有的事情都了结。 但了结没那么容易。有些人不想让你了结,因为你在,对他们有好处。你走了,他们的好处就断了。 许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这栋楼他买了五年了,五年前他刚来北城,带着一身的灰和满手的茧,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五年过去了,灰没洗干净,茧还更厚了。 但有些东西变了。 五年前他一个人,现在有了顾清徐。 一个人和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的时候,你无所畏惧,因为输了也就输了,没什么可失去的。两个人的时候,你开始怕了。怕输,怕失去,怕那个人因为你而受到伤害。 所以你必须赢。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 许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沉入楼群的缝隙里,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把赵哥那批货的路线查清楚,”他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许翊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要去接顾清徐。 那批货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的脑子里只能装一个人。
第73章 三天 顾清徐下楼的时候,许翊的车已经停在公司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顾清徐爱喝的那家,芋泥波波,少糖,加燕麦奶。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顾清徐接过奶茶,吸了一口,芋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你昨天发朋友圈说想喝。”许翊拉开车门。 顾清徐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抱着奶茶,看着许翊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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