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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很热闹,但角落里的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各怀心事。 谭已尘在想,一个人住在这里二十多年,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砚洲在想,他刚才说的话——一个人吃饭,不好吃。 他已经一个人吃了很多年了。 久到忘了两个人吃饭是什么味道。 但今天,这一桌子人,让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是想起了一种感觉。 一种被需要、被在乎、被记得的感觉。 那天顾砚洲看了许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没有反对。 不是因为放心,是因为顾清徐喜欢。 喜欢就够了,其他事,有他。 顾砚洲一直这么想的。他是大哥,他挡在前面,什么事都能扛。 但今天他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一直一个人扛。也许,他也可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渊:今晚在老宅? 顾砚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指很稳,打了一行字:嗯。你怎么知道? 沈渊:猜的。 顾砚洲看着那两个字,等着他继续发。但沈渊没有再发。顾砚洲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沈渊上次说的话——“你家,是我特意来的。” 特意来的。 不是路过。 是特意来的。 顾砚洲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要不要来? 打完之后,他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顾清徐的声音:“大哥,你站那儿干嘛?来看我打牌,我要赢了!” 顾砚洲转过身,走回客厅。 他没有去看顾清徐打牌,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束谭已尘带来的花,换了一个花瓶,重新摆了一下位置,放在电视柜的中央。 谭已尘看到了,抿着嘴笑了。 顾习肆也看到了,低头在谭已尘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谭已尘的耳朵又红了。 这束花,大概会开很久。 就像这间屋子,今晚装满了人,就不会那么空了。
第76章 散场 晚上九点半,聚会散了。 顾清徐喝得有点多,靠在许翊身上,脸上泛着红晕,嘴里含混不清地跟顾砚洲告别:“大哥……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吃饭……” 顾砚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醉醺醺的弟弟,只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顾清徐比了个OK的手势,被许翊扶上了车。 陈乐和谢昭走在后面。谢昭的手搭在陈乐腰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步伐。陈乐走得有点慢,谢昭就陪着他慢。 “你们也早点回去。”顾砚洲说。 “大哥再见。”陈乐朝他挥了挥手。 顾习肆和谭已尘最后走。谭已尘站在顾砚洲面前,犹豫了一下,说:“大哥,花枯萎了您就跟我说,我再给您包。” 顾砚洲看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三辆车先后驶出老宅的院子。顾砚洲站在台阶上,看着尾灯一盏一盏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脚边,枯黄的,卷曲的,踩上去会碎成粉末。 阿姨出来收院子里的落叶,看到他还站着,叹了口气。 “大先生,外面凉,进屋吧。” 顾砚洲转身走回屋里。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双客用拖鞋。 阿姨把它们收起来,放进鞋柜里。 客厅里还残留着热闹的余温——茶几上有没喝完的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沙发靠垫被坐得歪歪扭扭的,电视柜上那束花在灯光下开得正好。 顾砚洲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去书房。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束花。 手机震了。 沈渊:散场了? 顾砚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沈渊:我看到你弟弟的车了。 顾砚洲坐直了身体,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门外,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沈渊:别看了,我不在门口。 沈渊:在对面街角的车里。 顾砚洲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街角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顾砚洲:你来干什么? 沈渊:路过。 顾砚洲看着“路过”两个字,想起上次沈渊说“你家是我特意来的”,这次又说“路过”。 这个人,路过北城,路过顾家老宅,路过他的生活,却从来不肯说“我想见你”。 顾砚洲:进来坐坐? 这次轮到沈渊沉默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又显示了,又消失了。反复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沈渊:好。 顾砚洲放下手机,走到玄关,把刚才收进去的客用拖鞋又拿出来了一双,放在门口。 他站在门口等,夜风吹得他有点冷,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他看着那辆黑色SUV的车门打开了,一个人影从车上下来,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衣服,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下面,顾砚洲站在台阶上面。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 “进来。”顾砚洲侧身让开。 沈渊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侧走进了门。顾砚洲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阿姨已经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束花。 “你弟弟们送的?” “谭已尘包的。” 沈渊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坐客位,坐的是顾砚洲平时坐的那个主位。 不是故意的,是一种习惯——很久以前他来这里,就坐这个位置。 那时候顾砚洲还没有把这里当家,只是偶尔回来住。那时候沈渊也年轻,坐在这个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笑着跟顾砚洲说“你这沙发太硬了,得换”。 十一年了。沙发换过了,但硬不硬,他没坐过,不知道。 顾砚洲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阿姨离开前倒的热茶,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喝酒了吗?”沈渊问。 “喝了一点。你呢?” “没喝。” 顾砚洲看着他,等着他说明来意。但沈渊没有,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束花,看了很久。 “顾砚洲。” “嗯。” “你一个人住这里,不闷吗?” 顾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十一年前开始说。他不想说,也说不完。 “你来就是为了问我闷不闷?”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藏了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不是。我来是想告诉你,许翊那边,有人找他了。” 顾砚洲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什么人?” “以前在东南沿海的旧识,姓赵。他想让许翊帮他过一批货,许翊拒绝了,但他给了许翊三天时间考虑。今天是第二天。” 顾砚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沈渊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不用管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许翊不会接,但他需要人帮他挡一下那个姓赵的。” “你怎么知道许翊不会接?” “因为他有顾清徐。” 顾砚洲沉默了片刻。 “你帮他挡?” 沈渊摇了摇头:“我不出面。但我的人可以。” “你的人?” “阿鬼。” 顾砚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留阿鬼在北城,是为了这个?” 沈渊没有回答。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汤,颜色已经深到发黑了。 “不全是,”他最后说,“但可以顺便。” 顾砚洲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渊。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跟他说着许翊的事,说着姓赵的,说着阿鬼,说着那批货。 但顾砚洲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真正想说的话,藏在这些话的缝隙里,像水渗进石头里一样,你看不见,但它在。 “沈渊。” “嗯。”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跟我说?” 沈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路灯的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拍打玻璃。 “顾砚洲。” “嗯。” “我可能要在北城待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顾砚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窗前。顾砚洲看着沈渊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沈渊的脸在倒影里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楚。 “住哪?”顾砚洲问。 “旅馆。” “那个旅馆?” “嗯。” 顾砚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搬过来。” 沈渊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顾砚洲能看清沈渊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笑的痕迹,但顾砚洲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你说什么?”沈渊问。 “我说,明天搬过来,”顾砚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旅馆,不方便。” 沈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明明是在留人却偏要说得像是在提供便利。 “顾砚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渊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窗台上。 “顾砚洲,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会误会。” 顾砚洲往前走了一步,把刚才沈渊后退的那半步补了回来。 “误会什么?” 沈渊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那种很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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