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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乘坐电梯抵达11层,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大门徐徐敞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香薰味。他踩上松软的地毯,主动和迎面而来的离席的客人打招呼,帮客人们按电梯下行的按钮,祝他们一路顺风。 男服务生敲门进入传菜间,正好,该包厢的专属服务生在听对讲。 见他来后,她立马道:“你来的正好,我胃太疼了,得赶紧去吃个药,只能喊你来先替一下我的班。要上的菜在这边,我吃完就回来。” 他点头表示明白。上来前他还思考了一套说辞,看来运气不错,连措辞都不需要了。他端上菜品,轻轻推门进入包厢。 华美吊灯照亮桌面,薄纱帘没有拉上,通透落地窗映出圆桌旁,三个人的影子。 短时间内,没有人说话,三人在沉默地用餐。 贺瑞迎和以前相比,变化没有很大。小时候的贺瑞迎有些婴儿肥,长大后大概体重不减,脸部还是相对宽大,肤色因为遗传的周茹风,所以非常白。他大概是为了吻合场合特色,梳了个中分发,穿着正装,但却将西服撑的有些臃肿。 全身上下,眼睛还算是保留着遗传来的优点。 他的身旁坐的是贺佑俊。贺佑俊的眉眼间已明显能看出年纪,但眼神仍然是严肃锐利的,衣着得体,身上的风流味,似乎随着岁月的冲洗,减淡了些许。 而且奇怪的是,贺佑俊的脸色看起来一般。并且,他虽然和贺瑞迎坐得近,但总感觉,这两人之间隔着一堵什么,没有表面上那样和谐,甚至,除去样貌相像外,很难让外人联想到他们是父子关系。 因为贺瑞迎显然只想着把山珍都尝一趟,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贺佑俊身上。 有点奇怪。他上完菜,走到两人之间,夹走盛壳屑的盘子,依次换上新的,以及热的擦手巾。 贺祠年今天也穿了件深色正装,他的头发抓了起来,露出那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目。 但贺祠年此时整个人都很沉,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用餐。不笑不言时,他的气场竟显得有些冷,和平时反差比较大。若是放在一起对比,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像两面派。 他去更换盘子时,发现贺祠年的盘里竟是空的。面前小碗中的黑松露炖辽参只被尝了一小口,雪绒豆腐更是完好如初,一动未动。 “所以。”贺佑俊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包厢里响起,“你刚才所说的,就是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 贺瑞迎忙着吃,透着看热闹一般、置身事外的感觉。这句话显然是对贺祠年说的。 贺祠年握着筷子的手一停,回答:“是。” “那你也真是没做任何重要的事。”贺佑俊冷冷一笑,“小时候我就料到,你和你弟弟不会是一个档次里的人。一年前我对你说了那些忠告,还以为你会听进心里,期待你会有所改变和进步。结果呢?过去了整整一年,你还是这么废物吗。” 旁边上另一道新菜的服务生,移动餐盘的手忽然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贺瑞迎擦掉嘴角沾着的酱料,咧嘴笑起来:“我哥本来就不聪明啊,老爸你对他抱期待干什么啊,等着失望呗。” “你也给我少说几句。”贺佑俊呵斥。 被骂的人无所谓地挤个笑脸,根被没把他的训斥放在心上。 贺祠年放下筷子,神色如常,缓缓道:“您有什么资格随意评判我的生活。” “凭我在法律意义上仍然是你的父亲。”贺佑俊厉声道:“你该不会不懂吧。” 没有人话,贺佑俊继续道:“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跟不跟我去美国。” 此话出口,正准备关包厢门离开的人,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用力一跳。
第86章 他会消失的 但再停留,就违背服务员的工作原则了。 即使他有多想知悉后面的内容,他也只能关上门离开。 正好,有位新的服务生赶到,询问:“您好,我是来替班的。” “麻烦了。刚才你还没来,我先来帮一下。”他回道。 那人愧疚:“实在抱歉,我刚来工作没多久,有些地方还不熟练。” “你在这里等她回来吧。我去忙了。” “好的好的,您慢走。” 男服务生走到电梯口,仿佛是专门负责接送宾客的人员。 他原本只想稍微等一会儿就下楼,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贺佑俊就来到了电梯口,后面跟着走路晃晃悠悠的贺瑞迎。 贺瑞迎看起来并不高,连服务生的肩膀都没够着。 “有什么好找贺祠年。”等电梯时,贺瑞迎不满道:“你该不会想把剩下的钱都给他挥霍吧。就他那样,让他花钱也花不明白。” 贺佑俊眉间的皱痕拧得更深:“难道你觉得,我后半辈子能指望上你?” “晚咯。”贺瑞迎抖腿,没什么耐心地等待电梯数字变动,“小时候离婚的时候,你和那女的可是争着要抢我,可完全没想起还有个可怜的大儿子。后妈生的也是女的,所以,爸,你可只有我了。” 二人在服务生的指示下进入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直彬彬有礼的服务生,忽然面带标准微笑:“一路平安。” 贺瑞迎皱了皱脸,这句话的内容没什么问题,语气也没有问题,微笑更是挑不出毛病。但不知为何,加重后面两个字后,总感觉话里有话,哪里怪怪的。 他没来得及深想,电梯门彻底关闭,那个微笑服务的男服务生,迅速消失。 …… 江以谕等待几秒钟,适应身份的变回,从监控死角处快步走出。 他的表情很差,除了心烦,更多的是因为怒意。 那两人离开有一会儿了,贺祠年还没出来。他环顾四周,开始找人。 刚才的包厢已开始收拾,没人在,也没人从电梯离开。 鞋底一遍遍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江以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逐渐放缓。 他扶住墙壁,停在原地。 脑海中有个声音警告他:你会消失的。 假如这件事,是他在2019年需要解决的关键事件,那这就代表着,他出现在贺祠年面前后,会像前几次一定抵达时间节点,突然离开。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不舍。 人们总说大学是人生的暑假,如今回过头来重新走一趟,他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无数个随机的身份中,江以谕偏心于现在这个。 关系好的朋友就在身边,他们随时能吃到便宜的食堂饭菜,在体育馆游泳,或是去篮球场打球,傍晚能看到灿烂的晚霞。 有时候,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窗外飘动的白云。 如果可以的话,江以谕多么希望,在大学时他真的能是贺祠年的下铺。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该多好。 他舍不得走。他有点不想离开。 走廊的光晕模糊。 江以谕无声叹息,轻轻在下唇咬了一下,片刻后,继续迈开脚步。 几经寻找,他终于在有道人少的走廊,发现了贺祠年站在那里。贺祠年后背依靠着墙,低着头,既看不清表情,也不猜不透在想什么。 那半边的灯暗暗的,仿佛有道无形的墙,横亘在那人和其他人之间。走廊这头很多人吃饭,那边已经饭局结束,变得冷清不少。 “贺祠年。”江以谕喊道,主动打破了隐形的隔阂。 于是,他走进了贺祠年所处的世界。 那人浑身一顿,迟疑地抬头看过来,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一个不敢相信的表情。 江以谕就这么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 贺祠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甩了甩脑袋,却看见江以谕已经双手插兜,站在了他的面前,虽然脸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从语气中,他能听出一丝关切。 江以谕问:“抱一下?” 贺祠年直愣愣地看着他,紧接着,上前两步,一把拥住了这人。 这下实在是太用力,使得江以谕不得不后退两步,脚后跟撞在了墙上。但他的后背和后脑勺都没有磕到。 这人的手替他垫在了背后。 江以谕打算说点什么,却忽然噤声。 因为贺祠年突然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头发扎着他的脖颈。江以谕能深深感受到这人的体温,和这人的呼吸。 江以谕想了想,也伸手搭住他的后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贺祠年闷声问道:“不是在上课么。” 江以谕微微停顿:“如果我说,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让我过来的,你信吗?” 贺祠年抬起头,淡淡地扬了下嘴角:“信。” 他逐渐松开抱着的手,揉了一把脸。刚才的头发还是完美地撩上去的,结果这家伙刚才一靠,发型全被弄乱,头发翘出来了好几根。 江以谕忍不住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头发,说:“其实是李暄说,你今天有家庭聚会。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我,所以来了。” “需要。”贺祠年深呼吸:“我真的,很开心你现在在我面前。” 江以谕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似的,忽然有点痒意。 “我刚才看到两个长得很像你的人走了过去。”他继续道:“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贺祠年长长的睫毛垂着:“他们是我爸,和我亲弟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家里的情况。因为长这么大后,还讲小时候的事,还挺尴尬的,所以我很少提到。我弟弟是小神童,从小就特别聪明的那种。贺佑俊出轨,和我妈离婚后,贺瑞迎就跟我爸离开了。” “他们组建了新家庭,没有再联系过我,直到去年。” 江以谕静静听着。小时候他是亲身经历,长大后听贺祠年亲自讲这件事,他却有了更深的感触。 “一般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拍的吗?小时候的神童,长大后就变成普通人了,在我们小学时候的课本里,还有一篇课文叫‘伤仲永’呢。”贺祠年也学着江以谕那样,后背轻轻靠住墙,讲述道:“但其实,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小时候的贺瑞迎,江以谕其实能看出一些小毛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的人,骄纵、懒惰,被家里的所有人过度宠爱,喜欢使唤别人。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塑造了他总以自我为中心的习惯。 他问:“那事实是什么样的?” 贺祠年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现实就是,贺瑞迎仍然是小时候那个神童,虽然没那么出众了,但天赋一直在。他跳级读的书,跟我爸离开后一直住在美国,奖学金和各类奖项就没落下过。现在本科还没毕业,就已经在金融行业创业,赚了很多笔相当可观的钱。”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回国?” “大概是因为,贺佑俊的身体变差了,但贺瑞迎根本不管他吧。”贺祠年叹了口气,“贺佑俊风流了半辈子,没想到独自走到这个年纪,也会产生老无所依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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