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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 手指停在奶茶杯上,不动了。 指甲盖泛白,从粉白变成乳白, 像涂了一层蜡。 白色是从指甲根开始蔓延的, 一点一点往指尖推。 奶茶杯又凹进去一点。 里面的液体晃了一下, 褐色的,晃到杯壁又荡回去。 没洒出来。 但水渍从杯口渗出来,洇湿了纸巾。 褐色的边缘慢慢扩散, 像墨水落在宣纸上。 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不是说了吗。什么都没看到。” “你在撒谎。”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没变。 不是笑,是定在那里。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的上嘴唇微微提起,露出一点门牙的边。 不是龇牙,是——不知道该怎么收。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中凝了一下,散了。 气是从鼻腔出来的。 左右鼻孔出的量不一样, 左边多,右边少。 “林兄,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件事?” “因为有人死了。你哥。罗教授。方远。一个接一个。 不查清楚,还会有人死。 可能是你。可能是墨景曜。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他低下头。 看着桌上的奶茶。 珍珠沉在底下,聚成一堆, 像底下压着什么。 吸管插着没动, 吸管口咬扁的部分朝上, 对着他的方向。 奶泡已经消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风吹一下,皱一下。 薄膜的边缘卷起来,贴着杯壁, 像一层被剥下来的皮。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了一下。 像是想拿起来,又没拿。 指尖从杯壁滑到纸巾上。 在洇湿的那块褐渍边缘停了一下。 按了一下。松开。 纸巾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谢知沉。” “我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 石凳蹭着地面,吱—— 刺耳的,像指甲刮黑板。 那种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他听见了,皱了一下眉。很短。 “林兄,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谢知沉。”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像深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吸的时候肩膀往上提, 憋住的时候停在那里。 足足五秒,才慢慢放下来。 “你查了三年。你记不清?” 他站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 光线是橙黄色的,斜着打在他身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像一道裂痕。 从凉亭的石柱一直延伸到草坪上, 被草叶切成一段一段的。 风又来了。银杏叶在地上打旋, 有几片贴在他鞋面上,没吹走。 鞋带散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几片碎叶。 他的后脑勺对着我。 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 颈椎骨微微凸起。 “查到了告诉我。”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还没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开始走。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沙。 不快不慢。 银杏叶从他肩上滑下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正面朝上。 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 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着。 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握拳,是想握又没握。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脚掌先着地, 然后脚趾抓一下地面。 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沙”。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 没倒。不容易。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 石凳已经凉了。 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先是大腿,然后后背, 最后连肩膀都觉得沉。 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叶柄硌着手背的皮肤,硬硬的。 我盯着他坐过的石凳。 上面还有一个奶茶杯的印子, 圆圆的,湿的,水渍没干。 杯底的印子旁边, 有他手指捏出来的那一道凹痕—— 杯壁凹进去,发白, 像一道被掐出来的疤。 他刚才坐在这里。 跟我说“查到了告诉我”。 他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但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我站起来。裤子后面凉了一片, 拍了两下,不顶用。 凉意已经渗进去了。 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别慌”。 纸条边角磨毛了,软塌塌的。 攥了一下。松开。 走出凉亭。石头台阶三级。 第一级踩上去,吱—— 石缝里有积水,鞋底压出水声。 第二级,吱——声音不一样。 那块石板松了,踩下去会往下沉一毫米。 第三级,吱——尖锐的, 像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每一下都不一样。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 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 我没拍。它自己滑下去的。 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光从头顶照下来,冷白色的。 身后,凉亭还站在那里。 空荡荡的。 风从柱子之间穿过去, 什么也没挡住。 石桌上的奶茶杯还在。 纸巾被吹到地上, 贴在石板缝里,湿了。 褐色的水渍洇在石面上, 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我把和谢知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没抬头。 翻页声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左手绷带白的,袖口拉下来半寸, 遮不住针眼的边缘。 墨知安在旁边记录, 笔尖点在纸面上,沙,沙,沙。 不急不缓。 墨景曜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难得没刷手机。 手机就搁在他手边,屏幕朝下, 黑着,没亮过。 宋知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没在看。 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 边角被他摸得卷起来了。 墨景曜先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像隔了一层被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记不清了’。” “骗谁呢。” 墨景曜抬起头,脸压红了, 一道印子从颧骨到下巴。 “查了三年,记不清? 他连他哥死的时候穿什么颜色衣服都记得, 他跟我说过。 灰蓝色的卫衣,他送的生日礼物。他记得。 他说记不清,是骗人的。” 墨知安放下笔。 笔搁在纸上,滚了一下,没停稳, 从桌边滚下去。他没捡。 “他不是记不清。是不敢说。” 宋知琛从窗边走过来。 手里那份文件被他合上了, 纸页在手指间沙沙响。 “他怕什么?” “怕萧砚。”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 从灯管延伸到墙角,跟昨天一样。 “他哥死了,他一个人查了三年。 他知道萧砚做了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没证据,没人信。 他试过的。他报警,警察说意外。 他找校董会,校董会说是他哥精神不好。 他找记者,记者收了钱不报了。 没人信他。一个都没有。” 墨景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红的不是眼眶,是眼白上的血丝。 “那怎么办?他就一直装傻?” “他不是装傻。他是害怕。 他怕说了之后,跟之前一样——没人信。”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 翻页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纸页在空气里弹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萧砚。” 所有人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 “他怕的是说了之后,没人信。 他哥死了,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他不信任何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 绷带白的,手腕上露出一小截针眼, 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暗。 “你信他?”我问。 墨清晏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页文件。 “他不需要人信。他需要证据。” 走廊里,墨景曜跟在我旁边。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 一轻一重。他的轻,我的重。 “林哥,你真的觉得谢知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没证据,没人信。 他一个人查了三年,你想想,三年。 他大一的时候他哥死了,现在他大四。 三年,他一个人。没人帮他。没人信他。 他每次说‘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 是不敢说。” 墨景曜沉默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 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 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他怕说了之后,跟之前一样。” “之前什么样?” “之前他跟警察说过,警察说意外。 他跟校董会说过,校董会说是他哥精神不好。 他跟记者说过,记者收了钱不报了。 他一个人,没人帮他。他怕了。 所以他每次都说‘不知道’。” 墨景曜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上沾着一片银杏叶碎屑。 “那我们现在帮他,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还没倒。” 晚上,宿舍。 熄灯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从楼下路灯来的。 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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