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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 萧酌清抬眼看去,便见昏暗的马车中,盛公子神色淡淡,唯独一双黑沉的眼睛,像巨龙盘亘的深渊。 “就算真到那个时候还杀不死他,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届时天塌地陷,看还有谁来护他。” 对啊。 他之前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翦除王远的羽翼、摧毁王远的靠山……今天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走一下捷径,怎就被失败击倒了呢? 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盛公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萧酌清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算到头来我实在斗不过他,也还有一条命。我不畏死,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早晚教他……唔。” 话刚说了一半,他忽然被“盛公子”捂住了嘴巴。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死的意思。”盛公子皱眉,不大高兴。 “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故交好友,和那种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拼命的?” 萧酌清:…… 可是,话不是盛公子自己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盛公子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顿了顿,也收回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 “你有那些,我没有。”他转头看向窗外,捂过他嘴的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头,指尖莫名其妙地在触感尚存手心里触碰了一下,又做贼般一颤,飞快地抽开。 “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片刻,他偏开头去,缓慢地攥紧了那只手,慢慢说道。
第52章 ……好可怜的一句话。 萧酌清愣了愣。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迷茫痛苦简直是在怨天尤人。 可是旁边的盛公子却仍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在受伤。 默了默,萧酌清轻轻按住“盛隐”的手腕:“不是的,公子还有我。” 看向窗外的“盛隐”身形一顿。 萧酌清却被莫大的责任感驱使,继续说道:“公子今日救我,又因我受伤,其恩之深,酌清难以言谢。如若不弃,公子日后身边总还有个我的,酌清虽才疏学浅,总也有帮得到公子的地方。” 说到这里,萧酌清抬眼:“是故前路再难,也不必公子以命相搏。” 世间好人不少,但总是难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劝慰到对方,就如刚才对方开解了他一般。 盛公子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固执地问:“在我身边……什么身份?” 身份吗? 盛公子嗓音艰涩,许是亲缘浅淡的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敏感而小心。 朋友? 萧酌清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 盛公子甚至要交托性命于他,怎能用朋友二字糊弄他? 忽然,他灵光一现。 “淞儿不是替我认了大哥吗?”他道。“如若盛公子不弃,日后只当是我的兄长,公子以为如何?” “盛隐”按在伤口上的手一紧。 其实不对。 他的年岁比萧酌清更小,更何况萧酌清还是他名义上的讲官,是老师,是先生。 但是…… 颠簸的马车里,他想起那夜灯下,萧酌清管他叫“盛大哥”的模样。 他全无兄弟姐妹,没给人当过哥哥,自然也从不知道,这个字竟是好听的。 那倘若萧酌清有一日叫他“哥哥”呢?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毫无道德观念的“盛隐”在沉默之后,对着自己的先生撒了谎。 “好。”他答应道。 —— 萧酌清将“盛隐”送去六观楼,眼见有人外出接应,这才放心让“盛隐”下车。 “盛公子尽快处理伤口,切勿迁延。”萧酌清提醒道。 “盛隐”稳稳下了车,单手按着伤口,朝他点头:“放心。”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萧酌清:“你刚才认过了哥哥的。” 萧酌清默了默,不知为何,正常的称呼在盛公子的注视下竟让他有些羞耻。 “是,盛大哥。”他道。“你快进去吧。” 盛公子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萧酌清坐回车内,车子驶起,拂雪连忙钻进车厢里,替他换掉身上沾了血迹的外衫。 “幸好今天有盛公子在。”拂雪一边打开暗格,一边说道。“那王远真是该死,带了那么多人,分明就是要公子的性命!” 萧酌清接过他递来的崭新外衫,又问:“刚才我没注意,黄天华那几人呢?” “跑了。”拂雪啐了一声,说着,在马车角落里踢了一脚。“小人怕留不下证据,把他们的剑全抢来了!明天小人就带着它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随着他踢去的动作,角落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萧酌清垂眼看去,就见几把锃亮的剑躺在马车角落里。 萧酌清:“?!” 眼见拂雪还要再踢,他衣袍也顾不得系好,俯身捞起一把。 的确是抢来的,拂雪就连剑鞘也夺了来。鞘身上花纹盘结,精美异常,萧酌清锵地一声拔出,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这是这个时代所锻造不出的极硬金属,王远只给它们简单开了刃,看得出手法粗糙,却几乎没有伤及剑身。 萧酌清抚摸过剑身上纂刻的精致花纹。 虽说纹样不知所云,却着实精巧好看。尖锐无比,又美貌至此,此等宝剑落在王远手里,实在可惜。 至于击鼓鸣冤? “剑留下,明天哪里也不要去。”萧酌清抚着剑,垂眼说。 拂雪一愣:“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远去找了宁嫣郡主,有宁嫣郡主关照,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萧酌清轻描淡写道。 但是……算了? 在拂雪急切的注视下,他问:“拂雪,一局棋刚开局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布局啊。”拂雪说。“不先布局,如何可见胜负?” 萧酌清笑了,锵然一声,收剑入鞘。 “对。”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把剑。“你说的没错。” 拂雪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公子有了成算,他也不再多嘴,毕竟他见过的这么些人里,还没有哪个比公子更聪明呢! 他懵懵地点了两下头,就见公子抽出了另一把剑,仔细看过剑身。 拂雪忍不住又好奇地问:“公子这是看出了什么?” “嗯?” “标记、机关,或者藏有什么密信?” 在拂雪如临大敌的目光里,萧酌清锵然一声合上剑:“什么都没有。” “那公子这是……” 萧酌清简单翻看过剑身,又拿起了第三把剑。 “只是比照一下。”他说。 “这么多好剑,放着也是无用。可以挑出一把来,拿去给陛下使用。” —— 夜色深深。 六观楼密室的大门缓缓合起,跟在凤元羲身后的几个隐卫顿时哗啦跪倒。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凤元羲没回头,自去架前取了纱布药粉,背过身去解衣袍。 “起来吧。”他说。“我让你们退下的,尔等何罪之有?” 几个隐卫纷纷起身。 凤元羲敞开衣袍,低头利落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未入脏腑,只是有些零星的碎石子嵌在伤里,他简单挑落清洗,继而撒上药粉。 “北阴令现在在萧酌清手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吩咐。“此后他若持令来此,能办的事,你们替他去做,另外第一时间派人入宫告诉我。” 曲台打扫过,如今他出入便捷不少,也终于在京中空出一些人手。 寻常的事,都能替他办了。 “是。” 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声。 药粉簌簌洒落在伤口上,他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收缩。他浑然不觉,放下伤药,扯过纱布缠裹上去。 身后响起随从弱弱的声音。 “主子……属下并非质疑于您。”一个隐卫低声道。“但请主子明示,那位萧大人,是否全然可信?” 萧酌清可信吗? 凤元羲收拢腰腹上的纱布,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可信的人。 他五岁时父皇就教过,世间没有永远的良臣,更不可能有人永远良善。 他明白,反复无常、旦夕则改,人性本就如此,更何况萧酌清本来就是只聪明的狐狸,连廉王都能算计。 他系紧纱布,力道有些大,隐约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 会有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他抬起眼去,透过窗子,晴朗的夜空星子闪烁,仿若萧酌清望过来时水光闪动的眼睛。 有时候,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 他仰头看着夜空,片刻,缓缓系起了自己的衣袍。 “他要做什么,替他做就是了。” 他淡淡地说道。 —— 燕国公府中,也有人在看星星。 萧酌清若无其事地在府门前下了车,穿过前庭,就见父亲在院中观星。 他背后展开的复杂星图,萧酌清看不大懂,跟着他仰起头,就见满天繁星闪烁。 “父亲在看什么?”萧酌清问。 “今年三月初五,天象突变。”萧师呈对他说。 三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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