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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支开摊子,还没等炉子烧旺,茶馆门口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一百个馒头,比昨天多卖了半个时辰。 到午后太阳偏西的时候,保温筐里只剩下最后三个。阿禾数了铜板,整一百零五文 两天加起来,净赚将近一百八十文,折合银子差不多二钱。这个数字放在清溪村,够一家五口过上小半个月了。阿禾高兴得在回去的路上蹦了好几下,说照这么攒下去,用不了两个月就能盘下那间巷子里的小铺面了。 沈清辞没他那么乐观。他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算另一笔账。 一百个馒头,听着不少,可一个馒头才一文钱,卖一百个也就一百文。他和阿禾两个人从早忙到晚,揉面、发面、蒸馒头、挑担子走一个时辰的路、支摊子、收摊子、再挑担子走一个时辰回来,一天下来腿都站硬了,阿禾的手上又磨出两个水泡,赚到手也就一钱银子出头。 这还是粗麦粉和小苏打都从超市拿、成本趋近于零的情况下。如果换成普通人家开馒头铺,面粉得花钱买,柴火得花钱买,摊位费还得另算,一个馒头卖一文钱怕是要赔本。 问题出在馒头上。 粗面馒头确实是人人吃得起,但正因为太便宜了,做的是最底层的生意,他赚的每一文钱都得靠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揉出来、蒸出来、卖出去。他和阿禾就两双手,一天最多蒸一百二三十个顶天了。一百二三十文钱,扣掉给吴掌柜的两个馒头、扣掉买柴火的几文钱,再扣掉偶尔给阿禾买碗糖水、买双新草鞋的零碎开支,一个月能攒下的也就三两银子出头。 三两银子,听着不少,在清溪村已经是殷实人家了。可沈清辞想要的不是这个。他想盘铺子,想做稳定的买卖,想把清溪村的红薯和土豆也收上来往外卖,想让整个村子都能跟着沾光。这些都需要银子,而且不是攒一年半载才能攒够的那种。 馒头的路子没错,但只卖馒头,太慢了。他得在馒头的基础上加点东西,加一些同样不犯忌讳、成本不高、但能卖出价来的东西。 到家之后,沈清辞把担子放下,先去厨房看了看阿禾手上的水泡。小家伙手上的水泡比昨天又多了两个,有一个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 沈清辞没说什么,只是去超市拿了个创可贴剪掉包装,又拿了点碘伏棉签,给他把伤口擦干净包好。阿禾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吭声,包好了又凑到灶台前问沈清辞晚上吃什么。 “先不急吃饭。”沈清辞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来,把阿禾也叫到跟前,“阿禾,你觉得咱们这两天卖馒头,挣得多吗?” 阿禾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天能挣好几十文,比以前我在破庙里饿肚子强多了。可是公子,咱们两个忙了一天才挣这么点,要是以后盘了铺子要交租金,这点钱怕是不够。” 沈清辞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才跟着他学了不到一个月的算数,已经能自己琢磨出租金和利润的关系了,脑子确实灵光。 “你说得对。”沈清辞也不瞒他,把自己心里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咱们一天蒸一百个馒头,卖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听起来不少,但盘下那间铺子年租就要三两二钱,一次交一年。光租金就要攒将近一年才够。一年之后,铺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阿禾的脸垮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那咱们怎么办?再多蒸几笼?” “多蒸不了。咱们就两个人,一天一百个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蒸,你手上的水泡就不是两个了,是满手都是。”沈清辞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所以咱们不能在量上较劲,得在花样上想办法。馒头是基础,家家户户都要吃,这个不能丢。但咱们可以在馒头旁边再加几样东西,同样是面食,但加了料、换了花样,就能比馒头多卖一两文钱。想多挣钱的人家会来买,手头紧的人家照样可以买一文钱的馒头,谁也不耽误。” 他站起身,从灶台下面的陶罐里取出几个今天没用完的馒头坯子——这是他特意留的,比出摊用的馒头坯子更小,适合做实验。 “明天不出摊。咱们歇一天。”沈清辞把馒头坯子放在面板上,又从超市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一瓶食用油,一小袋精盐,一把干葱花,还有一小碗芝麻酱。 阿禾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凑到面板前面,眼睛瞪得溜圆。他现在已经不会问“公子这些东西哪来的”了,自从那天晚上沈清辞把仓库的事告诉他之后,他再看沈清辞从超市里拿东西出来,神态已经从前几天的小心翼翼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公子的仓库就是公子的,他只是帮忙打下手加保密。 “公子,你要做什么?”阿禾趴在面板边上,下巴搁在桌沿上,好奇地看着沈清辞把油瓶拧开又合上。 “花卷。”沈清辞说。 他在现代的时候,食堂的面点师傅老赵是个东北人,做得一手好面食。老赵最喜欢做的就是花卷,说花卷比馒头多了点油盐葱花,成本高不了多少,但卖相好,能比馒头多卖五毛钱。沈清辞那时候天天在食堂吃早饭,和老赵混得熟了,老赵闲的时候就会一边揉面一边给他讲花卷怎么做——怎么擀面皮,怎么撒葱花,怎么拧花,蒸出来的花卷才层次分明不散架。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蹲在食堂窗口前听来的闲话,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变成他和阿禾讨生活的本事。 他先把一个馒头坯子用擀面杖擀成一张薄薄的长条形面皮。粗麦粉筋性不如精面粉,擀得稍微薄一点边上就裂了口子,他试了三次才掌握好厚度。擀好之后,在面皮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油,撒上一点点细盐,再撒上干葱花。葱花是超市里现成的干葱花碎,密封袋装着,拿出来就是一股葱香扑鼻。 阿禾的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口水:“好香。” 沈清辞把撒好料的面皮从一头卷起来,卷成一个长条,再切成小段。两段叠在一起,用一根筷子在中间压一道印,然后捏住两头往反方向一拧,一个花卷的坯子就成了。 阿禾看得眼睛都直了:“公子!这个好好看!像朵花!” 沈清辞又做了几个,动作越来越熟练,拧出来的花卷纹路也越发清晰。他把做好的花卷坯子码进蒸笼里,上锅蒸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蒸笼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腾中露出几个黄绿相间的花卷来——粗麦粉的底色是浅褐的,油刷过的地方泛着亮光,葱花碎嵌在面层之间,绿生生的,好看得不像是一堆一文钱馒头里出来的东西。 阿禾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花卷,吹了好几口气,掰开一半递给沈清辞,自己捧着另一半咬了一口。 然后他不说话了。 沈清辞也尝了一口。油和盐的咸香融进面里,葱花蒸过之后香气更浓,面层一层一层撕开来吃,比馒头多了不少滋味。说实话,比他在现代吃的花卷差了十万八千里——没放花椒粉,油也不够多,粗麦粉吃起来口感粗糙。但放在这个连白面馒头都算金贵东西的穷地方,这个水平的粗面花卷,已经足够让人眼前一亮了。 “公子,”阿禾终于开口了,声音都有点抖,“这个比馒头好吃一百倍。”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定价。一个花卷用的面粉和馒头差不多,成本多出来的就是一点油、一点盐、一点葱花。油是从超市拿的,盐是他之前从超市拿出来自家用的粗盐,葱花是干葱花碎,用量极少,一袋能用几十次。多出来的成本平摊到每个花卷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花卷比馒头多了油盐的滋味,多了好看的花样,最重要的是——镇上没人卖过这个。 馒头镇上还有两三家在卖,只是比他家的硬、比他家的酸,但说到底还是馒头。花卷不一样。花卷是独一份。 独一份就意味着定价权在他手里。 “阿禾,你觉得这个卖多少钱一个?”沈清辞问。 阿禾认真地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两文?” “三文。”沈清辞说。 阿禾吓了一跳,嘴巴张得老大:“三文?一个花卷能买三个馒头了!会有人买吗?” “咱们不卖给只吃得起馒头的人。”沈清辞把剩下的花卷一个个码进盘子里,语气不急不缓,“一文钱的馒头照常卖,那是给最穷苦的人留的底线。花卷是卖给手里有余钱、想吃点好滋味的人。镇上茶馆里喝茶的闲汉,铺子里算账的账房先生,家里有余粮的小商贩——这些人每天花三五文钱喝碗茶、买碟点心,三文钱的花卷他们买得起,也愿意买。” 他顿了顿,又说:“等花卷卖稳了,咱们还可以做别的。芝麻酱花卷、红糖花卷,甚至豆沙包、包子都行。每多一个花样,就多一条赚钱的路子。不用多卖,一天卖二三十个花卷,就顶得上卖七八十个馒头的利润。而且做花卷快,比揉一百个馒头省力气。” 阿禾听不太懂利润率这些词,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公子有办法让他们的摊子多赚钱,而且不用他再多揉一百个面团。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可是公子,咱们的面粉总是从仓库里拿,村里人问起来怎么办?镇上的人问起来怎么办?” 沈清辞也在想这件事。这两天摆摊,已经有好几个客人问他面粉从哪里买的,他都含糊地说从外县托人带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找一个能公开买面粉的地方,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得让外人看见他确实是在“进货”。不需要买很多,他和阿禾两个人一天最多用十来斤面粉,多了也做不完。但必须有一个稳定的、说得过去的货源。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没有出摊,而是带着阿禾去了一趟镇上的粮铺。 镇上有两家粮铺,一家在主街中间,门面大,货也全,但价格高,去的都是镇上家境殷实的人家。另一家在镇尾靠近城隍庙的地方,铺子小,东家是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姓孙。沈清辞之前逛集市的时候路过几次,看见过孙老头扛着粮袋出来给客人称米,人实在,不短斤缺两。 他选了孙记粮铺。 孙老头刚卸完门板,看见沈清辞领着个孩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哎,你不是茶馆门口卖馒头的那个后生吗?你家的馒头我老伴前天买过,软和,不酸,好多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馒头了!” 沈清辞笑着拱了拱手:“孙伯过奖了。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点事——我想在您这买粗麦粉。” “买面粉啊?行啊!”孙老头转身就要去搬口袋,“你要多少?” “不多。一次五斤,三天来买一次。”沈清辞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我在茶馆门口摆摊,一天也就蒸百来个馒头,多了做不完。面粉用得快,但我手头紧,一次买不了太多,只能常来常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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