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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轻叹一声，但她没有问，只是把一碗汤轻轻地推到了他手边。 “喝点汤，别光吃排骨。”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王来喜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在江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爷爷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慢慢地抿着。 他这把年纪了，满口的种植牙，不敢太用力啃排骨，苏清给他夹了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软嫩。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江夏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江夏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了爷爷的目光。 爷爷的眼睛是圆的，和王胖子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浑浊的、老年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也有一种清明的、穿透的、看透了很多东西的光。 他没有说话，和孙子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鱼。 一家子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那四个人。 好像他们今天没有来过。 好像那四辆顶级悬浮车没有停在王家的草坪边上。 好像那堆半人高的礼物不是堆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好像“随机分配”这四个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他们只是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排骨，鱼，空心菜，蛋花汤，饺子。 江夏又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个饺子，又喝了两口汤。 他的胃被填满了，热乎乎的，暖洋洋的。 但他的心是空的，冷飕飕的，像一个四面漏风的旧房子。 【还有三年。不，不到三年了。从今天算起到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大概是两年零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要从四个我都不喜欢的人里面选一个，或者被随机分配给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算什么选择？这跟“你要枪毙还是砍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概是——砍头和枪毙都是一下就死了，而选了他们其中一个，我要活很久。要跟他住在一起，要跟他生孩子，要跟他过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个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排骨的味道还是那么好，但他吃不出任何味道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银杏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黑色，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整棵大树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蘑菇。 王家的晚饭还在继续。 没有人提那四个人。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那四个人。 苏清在想：夏夏好像也更看好霍君屹，果然和妈妈眼光一样！ 王来喜在想：也不是非要这四个家伙，要不再打听打听…… 爷爷在想：这四个小子，哪一个能让夏夏不哭？ 奶奶在想：排骨还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去烧两个菜？ 江夏在想：明天还去不去射击馆？去吧。打枪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空的感觉，挺好的。 晚上。 王家大院的夜晚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银杏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院子里的自动感应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打，把整棵大银杏树照得像一座金色的宝塔。 远处的草坪上，喷灌系统早就停了，草叶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江夏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窗户朝南，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月光，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板上，然后在床脚拐了个弯，消失了。 江夏躺在床上。 不是“躺着”，是“烙饼”。 他翻过来，面朝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脑子里在转一些有的没的…… 翻过去。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原主贴的，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游戏，画面是科幻风格的，蓝黑色的底色上有一个穿着机甲的人影，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能量剑。 江夏盯着那个机甲人影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又开始转——那四个人的脸，霍君屹的沉默，姜彻的笑，顾时衍的冷，裴峥的算计，四张脸在墙上的海报里轮番出现，像幻灯片。 翻回来。面朝天花板。 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枕头被他压得变了形，床单被他拧出了褶子，整个人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扑腾着，但怎么都回不到水里去。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江夏坐起来，靠在床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地揉了几下。 他的头发本来就有点长了,被他这么一揉，头发彻底炸开了，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被雷劈过，又像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还没睡醒的、炸了毛的猫。 “我还是被他们影响了。”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双手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微微有些发抖。 江夏把双手攥成拳头，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反复了三次，颤抖才慢慢停下来。 明天就要回超级星了。 五一假期五天，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下午的飞船，从蓝星首都星港出发，四个小时后抵达超级星C市星际港口。 “那四个家伙工作应该挺忙的吧？不至于天天找我麻烦吧？应该吧？” 江夏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
第38章 坚决抵制 霍君屹，霍家继承人，快三十岁，执掌霍家产业已有五年。 他忙不忙？忙。 每天从早到晚的会议，从超级星到蓝星的商务飞行，从能源到科技到金融的投资决策。 他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连吃饭的时间都是秘书提前一周安排好的。 这样一个大忙人，不应该有空天天追着他跑才对。 姜彻，姜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名下产业横跨娱乐和时尚两个板块，身边环绕着明星、模特、设计师、网红，每天不是在参加酒会就是在去酒会的路上。 他的社交账号粉丝量比一些小国家的总人口还多，随便发一张自拍都有几百万的点赞。 这样一个花花公子，不应该有闲天天追着他跑才对。 顾时衍，顾家最年轻的掌舵人，主攻军工和能源，合作伙伴遍布全球，谈判桌上杀伐果断，商场上的对手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头疼。 他的时间比黄金还贵，据说他的咨询费按秒计算。 这样一个大忙人，不应该有工夫天天追着他跑才对。 裴峥，裴家这一代的“大脑”，负责家族的科技板块，名下有三家上市公司，每一家都在各自领域占据垄断地位。 他同时还是超级星科技园区的首席顾问，每周要去园区开一次会。 这样一个大忙人，不应该有心思天天追着他跑才对。 他们都很忙。 但今天，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从超级星追到了蓝星，追到了他们王家大院。 他们明天会追着他一起回超级星吗？ “应该不至于吧……”江夏自言自语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黑色的玻璃面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他盯着那台手机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两秒钟后，他睁开眼。 又闭上。 又睁开。 又闭上。 又睁开。 “叮——”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星聊的消息提示音。 “果然还是来了。” 江夏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了星聊。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就是一片纯粹的、深邃的、看不到底的黑色。 昵称只有一个字：霍。 霍君屹。 江夏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零点几秒，然后目光移到消息内容上。 “夏夏，你明天回超级星吗？和我一起，可好？” 消息不长，加上标点符号一共十九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简体中文，没有错别字，没有网络用语，没有表情包。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矩——逗号是逗号，句号是句号，问号是问号。 霍君屹的语气很柔和，不会让人应激反感，对他也还算尊重。 江夏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又息屏了，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当然不好。】 【虽然我对霍君屹的印象还不错。比姜彻好，比顾时衍好，比裴峥好。他至少不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夏夏你考虑考虑我呗”，不会用那种“我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眼神看我，不会用“精致”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跟我说话。他就是一个正常的、稳重的、让人感觉不到攻击性的……追求者？这个词用在这里也不对，但同样懒得换。】 【但那是“印象不错”而已。】 【他也是觊觎我身体的人啊。】 【他和其他三个人有什么区别？区别大概是，他是用绸缎包着的刀，其他三个人是直接亮出来的刀。绸缎包着就不伤人了？捅进去一样要流血。他看我的眼神干净又怎么样？干净就不算觊觎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S级”“生育能力”“孩子”这些词又怎么样？不提就不存在了？他的来意，和其他三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落脚的蝴蝶。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最后打出了一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字。 “不了，爸爸已经给我买好了飞船票。”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屏幕的余光从手机边缘漏出来，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投下一小片蓝白色的光。 那片光随着屏幕的息屏而消失，又随着他的按亮而出现，像一盏微型的、不安分的、在黑暗中被反复开关的小夜灯。 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三十秒，他在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是混乱的。 总之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叮”的一声，是震动。 那种短促的、干脆的、像蜜蜂扇动翅膀一样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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