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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的耳朵开始发烫。 烫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一路向上,蔓延到耳尖,然后把整个耳朵变成了一枚熟透的、红彤彤的果实。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带。 鞋带系得很好,蝴蝶结的两边翅膀一样长,不需要重新系。 但他还是低了一会儿头,因为他需要那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心跳在没有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加速了,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心动没有关系。 “你和我待在一起,又不能干什么,”江夏抬起头,脸上的红已经退了,但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我还没办法接受男人之间的亲热。” 他说“亲热”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快到他觉得对方可能听不清,但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霍君屹看着他,看着他用那种假装严肃地说着“亲热”这个词,看着他耳尖上那点褪不掉的粉色,看着他垂在额前的那缕翘起来的头发。 然后他笑了,整张脸都舒展开开来。 他走向江夏,一步,两步,三步,距离从三米变成一米,从一米变成半米。 他的身高优势在这半米的距离里被放大了,江夏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个距离,近到霍君屹能看清江夏睫毛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手,弯曲食指和中指,在江夏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很轻,像敲门,像啄木鸟啄木头,像有人在敲一个空心的、不太成熟的西瓜。 “你想到哪里去了,”霍君屹的声音中带着愉快的笑意,“我只是单纯的想和你待在一个空间。” 他的手指在江夏的额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了回去。 那半秒的温度,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在江夏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暖意,然后又消失了。 江夏有点尴尬。 他假咳了一下,“咳……哦……嘿嘿,这样啊。” 那声笑声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相互摩擦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被敲过的脑门,那个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霍君屹走回房间中央,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江夏,然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江夏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走过去,坐到了床上。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面对面。 房间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草坪上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 沉默了一会儿。 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不交汇,不打扰,各自流各自的,但流的是同一个方向。 霍君屹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姓江?”
第65章 我有点害怕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好几次了。 自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霍君屹就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王家的独子,怎么会姓江? 以前关系没到那个份上,不好问。 问了就像是在调查别人的家世,像是在查户口,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利用的信息”。 霍君屹不喜欢那种感觉,也不希望江夏有那种感觉。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问了。 江夏听到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沉默不长,大概两三分钟。 但霍君屹注意到了,江夏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移到了那棵被橘黄色灯光笼罩的银杏树上。 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翻动,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手掌在向他招手。 江夏组织了一下语言。 虽然是“复述”一个被家族传下来的故事,虽然表面上他和‘江夏’是两个人,但实际上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要怎么轻描淡写地复述自己的死亡。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坐着的是霍君屹,是他的实习男友,不是外人。 “我有一个太舅祖爷爷叫江夏,”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他是做子宫摘除手术时,大出血而死的。” 他顿了顿。 “在我查出也有子宫的时候,爸妈给我改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得到太舅祖爷爷的庇佑。” 他说完了。很简单,几句话,几十个字。 把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禁忌、一对父母对孩子的担忧和祈愿、一个名字背后沉重的历史,全部压缩进了这三句话里。 他没有说“太舅祖爷爷死得很惨”,没有说“爸妈当时有多害怕”。 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他不想把它们从柜子里翻出来,摊在霍君屹面前。 但霍君屹还是看到了。 不是因为江夏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说“大出血而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霍君屹的手瞬间握紧了。 大出血。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在脑子里炸开,炸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里闪过的画面是医疗船,手术室,金属床,白色的床单被血染红了一片,红色的面积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残忍的、让人心碎的花。 江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和脚踝上有被绑过的勒痕,红紫色的。 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在倒计时。 他在那里站过,在那里看过,在那里感受过。 如果那天、那艘船、那间手术室里的那些人,没有在他赶到之前停下来,如果刀口再深一厘米,如果再晚五分钟。 那么江夏就会像他的太舅祖爷爷一样,死在手术台上,大出血。 霍君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液一样的白。 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太用力,唇周泛出一圈青白。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着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遥远的、可怕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在抖。 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打磨的声音。 江夏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的脸。 他见过霍君屹的沉稳,见过他的从容,见过他的笑,见过他微微皱眉时的紧张,见过他眼底的青黑和眼角的血丝。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霍君屹的这个样子。 像一个溺水的人,像一个从悬崖上掉下来、在半空中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的人。 江夏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我不该说这个的。我说的太直接了。大出血这种词,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医学名词,但对一个刚经历过“差点大出血没了”的人来说,这个词的杀伤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自己是当事人,我觉得无所谓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他不是。他是那个站在手术室门口、看到我满身是血的人。他的记忆,比我的记忆更血腥。】 “怎么,吓到了?” 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还是要坚持和我结婚生孩子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万一我也死在手术台上……” 话没说完。 一只手。 霍君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来,在江夏的嘴唇前面停住了。 不是捂住了他的嘴,是停在了他的嘴唇前面,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那一厘米的空气被霍君屹手心的温度加热了,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无形的屏障,把江夏没说完的话挡了回去。 “不会的。” 霍君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声音和他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霍君屹,说话是平稳的、克制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是破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江夏从未听到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强行缝合起来的质感。 “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要哭,而是因为情绪太大了,大到眼眶装不下,溢出来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覆在他的眼球表面,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热的、更透明的、像被烧化了的玻璃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江夏,目光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深,江夏一时半会儿读不完。 里面有恐惧,有自责,还有别的什么,比这些都更深、更重、更难形容。 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很多年、终于发了芽的种子,嫩芽顶开了头顶的土,第一次见到了光,然后它发现自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大到连根都扎进了地壳的最深处,拔不出来了。 霍君屹很激动。 认识几个月,江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激动。 从见面到现在,霍君屹永远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霍君屹的表情都始终是克制的、收着的、像一本合上的书,你知道里面有内容,但没有打开之前,你看不到任何一页。 此刻,这本书被风吹开了。 风不大,但刚好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行被泪水浸湿过又干了的、模糊的、但用力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笔迹…… 我很怕失去你! 江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红了的眼眶、那只停在自己嘴唇前面一厘米处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霍君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霍君屹的手从自己面前拿开,轻轻地放在床单上,然后松开。 “你冷静,”江夏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他也慌了,那这个人就真的没人能拉了,“我只是假设。” “夏夏,”霍君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但呼吸还是很重,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刚从高负荷运转中停下来的机器,虽然关了电源,但扇叶还在转,“我有点害怕。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第66章 加分吗? 霍君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请求一件很过分的事情,怕被拒绝,但又必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江夏的脸上,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从床单上抬起了一点,像是已经做好了拥抱的准备,只差一个允许。 江夏没想到堂堂霍氏继承人,居然这么脆弱,这么不经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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