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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骨头吐在碟子里。 他抬起头,看到霍君屹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要落不落的蝴蝶,迟迟没有落下。 “吃啊,”江夏的语气带着调侃,嘴角沾着一点酱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怎么,上我家吃饭还紧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正在啃第二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往嘴里囤粮的仓鼠。 那个“啊”字拖了一个小小的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带着一点“我逮到你了”的得意。 霍君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餐桌上的灯光,还有江夏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嘴角沾着酱汁的、正在冲他笑的脸。 “不会。”霍君屹摇了摇头,把筷子终于落了下去,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江夏碗边的碟子里,“不紧张。” 霍君屹看着江夏笑,他也跟着开心。 江夏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跟着弯上。 江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王家餐厅的氛围是他很少体验到的。 在王家的餐桌上,没有人谈生意,没有人说场面话,没有人用筷子指着别人说话,没有人因为一句话说错了就冷场。 王爷爷偶尔问一句“小霍,你家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啊”,王奶奶不停地给所有人夹菜,王来喜和苏清聊着家长里短,江夏在中间插科打诨。 所有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所有人都在说话。 所有的碗筷都在碰撞,但不是那种紧张的、清脆的、像瓷器要碎了一样的碰撞,而是一种温和的、钝钝的、像木头敲木头的声响。 霍君屹觉得自己很放松。 在霍家,吃饭是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餐具的摆放有规矩,说话的次序有规矩,夹菜的方式有规矩,连放下筷子的角度都有规矩。 规矩不是为了约束谁,而是霍家人从小就被训练成“在任何场合都不失体面”的人。 但体面是一种铠甲,穿久了,你会忘记自己原本的皮肤是什么触感的。 此刻,在这张红木圆桌上,在王家人的嘈杂和热气腾腾的饭菜之间,霍君屹觉得自己把那层铠甲脱了。 王来喜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儿子啃排骨的样子,又看了看霍君屹给江夏夹菜的动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江夏被救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担心一件事。 那就是绑架这件事,会不会在儿子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那种被人绑在床上、等着被开膛破肚的经历,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有些人被吓一次,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夜里做噩梦,白天不敢一个人待着,看到陌生人就紧张,听到类似的声音就发抖。 这些后遗症,比身体上的伤口更难愈合,更隐蔽,也更致命。 但江夏没有。 不是“看起来没有”,是真的没有。 他啃排骨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和王奶奶斗嘴的样子和以前一样,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样子和以前一样,连抱怨“苹果吃腻了”的样子都和以前一样。 好像那件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好像那道七厘米长的刀口不是开在他肚子上的,好像那个疯女人、那艘医疗船、那张手术台,都只是一场他已经醒过来、并且不需要再回想的噩梦。 王来喜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天生的心大,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离谱的事情之后阈值被拉高了,也许是他的儿子,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小霍,”王来喜放下筷子,看着霍君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既然你和夏夏处对象了,那我们王家也是你的家,不用客气。” 苏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王来喜一脚,王来喜没理她。 霍君屹放下筷子,转过身,面朝王来喜。 他的动作很从容,但从容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态度。 他看着王来喜的眼睛,“好,谢谢王叔。” 王爷爷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用公筷给王奶奶夹菜。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霍君屹。 那双浑浊的、老年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眼睛,在霍君屹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老玉匠在审视一块原石。 皮壳下面藏着什么,裂纹有多深,水头好不好,值不值得开。 当霍君屹说出那句“好,谢谢王叔”的时候,王爷爷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松了半分的力道。 餐桌上其乐融融,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江夏被绑架的惊心动魄。 但没有人真的忘记。 只是所有人都选择了不去提起它。 饭吃到一半,王奶奶又端出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下袅袅升起。 江夏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味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着气。 霍君屹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伸手把他面前的那碗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江夏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里的饺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霍君屹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用看清也知道。 江夏又夹了第二个饺子。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打,把那棵大银杏树照得像一座金色的宝塔。 草坪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在灯光下像一枚枚金色的书签。 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正在被夜幕一点一点地蚕食、吞没、消化。 江夏从餐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手臂举过头顶,T恤的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腹。 那道刀口的位置被纱布盖着,纱布是新的,白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霍君屹的目光在那截纱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江夏没有注意到。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珠,用指腹擦掉了。 “走,”江夏拍了拍霍君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你参观一下我的房间。”
第64章 想和你待在一起 霍君屹放下手中的水杯,站了起来。 江夏的房间在二楼东边。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是王爷爷的收藏,江夏叫不出名字,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每次路过都是低着头玩手机走过去。 今天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玩手机。 他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 【我的房间应该不算太乱吧?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妈会帮我收拾。】 霍君屹跟在他身后,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字画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回了江夏的后脑勺。 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下,像一株倔强的、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风一吹就倒,风过了又立起来。 江夏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打开开光,天花板上的筒灯亮了起来,柔和的暖白色光线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霍君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但布置得很满。 带着生活气息的温馨。 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器是曲面屏的,键盘是机械的,键帽是彩虹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压缩成键盘形状的彩虹。 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编程类的,还有几本网络小说,书脊被翻出了折痕。 书架的顶层摆着几个手办,都是机甲类的,银色和蓝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摆着各种战斗姿势,像一群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战士。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 江夏最喜欢的那个游戏的海报,暗色调的背景上,一个穿着机甲的人影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能量剑,剑刃上反射着蓝色的光。 旁边还有一张是某个乐队的,四个乐手抱着乐器,表情夸张,发型比乐器还嚣张。 床上的被子是叠好的,但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豆腐块,而是像一卷被卷起来的寿司,卷得不太紧,边缘松松垮垮的。 枕头竖在床头,靠墙立着,枕套是浅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新换的。 窗台上放着几盆小植物,江夏叫不出名字,是苏清放的。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拉上的话白天也能睡得像晚上。 整个房间的风格,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活力四射。 是一个热血小年轻的房间该有的样子。 就是那种二十出头的男孩子住的地方应该有的样子。 有点乱但不太乱,有点糙但不太糙,到处是他的痕迹、他的喜好、他的青春。 霍君屹的目光从墙上的海报移到书架上的手办,从手办移到桌上的彩虹键盘,从键盘移到窗台上的植物。 他的嘴角就没下去过。 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忍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像水开了之后自己往外冒的泡泡一样的笑意。 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到他的眼角,从眼角蔓延到他整个面部的肌肉,让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得近乎冷漠的脸,变得柔软、温暖、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江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霍君屹在他房间里转圈的样子。 他看着霍君屹的目光从海报移到手办,从手办移到键盘,从键盘移到窗台,看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上扬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在笑什么?我的房间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普通男大的房间吗?……不过,他笑起来真的……还行。】 “你要休息会儿吗?”江夏把目光从霍君屹脸上移开,落在他的眼下那片青黑色上。 那片青黑色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像被人拿铅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浅浅的影子。 “给你准备间客房?” 霍君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的江夏。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站得很直,但直得不僵硬。 他的目光从江夏的脚下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移动,最后停在了那双圆溜溜的、带着一点困意的眼睛上。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想和你待在一起。” 江夏一怔。 这句话从霍君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直直地、像一颗子弹一样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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