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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种意思。 他们走到月临川旁边那桌坐下。 木椅有些陈旧,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疆尽量放轻动作,但椅子还是响了一声。 他停下来,看了看月临川,没醒。 李葱也坐下来,动作比李疆轻,椅子没响。 她把伞靠在桌腿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古修远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声音发出。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李疆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月临川。 李葱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也看着月临川。 古修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也落在月临川身上,但和那两人不一样,他的目光更沉,更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但没停。 雨丝斜斜地从屋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把木窗框浸出一片深色。 远处的湖面上,几叶木舟停在岸边,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 雨点打在湖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个接一个,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湖边的柳树被雨水压弯了枝条,柳叶尖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砸在水面上,形成第二片雨幕。 更远处,一叶小舟从柳树后面划出来。 舟不大,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站着一只灰黑色的小猫,那猫在雨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疆看见了那只猫。他抬起头,用手指戳了戳李葱的手臂。 “你看那只猫。” 李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 李疆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看。“会不会是船家养的?这种猫我见过,叫渔猫,爪子有蹼,会抓鱼。除了打鱼的人家,几乎没人养。” 李葱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那船上的那个姑娘呢?猫也可能是那个姑娘养的。” “那个姑娘?”李疆又看了看,“哪有姑娘?我就看见一只猫。” “船里面。你看船舱,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姑娘。” 李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 船舱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也不一定是她养的。”李疆说,“渔猫这种猫,认生。除了养它的人,谁都不跟。要是那个姑娘养的,猫应该待在她旁边,不会自己跑船头淋雨。” 李葱哼了一声。“你见过几只渔猫?说得跟你养过似的。” “我在书上看的。” “书上也写渔猫会认生,但没写渔猫不能站船头。说不定那只猫就是喜欢淋雨。” 李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看着那只猫,猫蹲在船头,头微微偏着,朝他们这个方向看。雨丝从它身上落下来,它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更瘦更小。 “你看它的眼睛,”李葱说,“它一直看着这边,没看水面。要是船家养的猫,应该盯着水面找鱼,不会一直盯着岸上看。” 李疆又看了看。猫确实一直看着这边,头没转过,眼睛没眨过。 “也许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吸引它。” “什么东西?除了雨就是树。你是说它在看树?” “它可能在看我们。” “那不就对了。看我们,不看水面,说明它不是船家养的抓鱼的猫。只能是那个姑娘养的。” 李疆又张了张嘴,还是找不到词反驳。他闭上嘴,盯着那只猫,猫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月临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疆没注意。他还在看那只猫,脑子里在找反驳的话。猫看这边不一定是在看人,也许在看屋檐上的鸟,也许在看窗台上的虫子。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李葱注意到了月临川的眉毛。她用手指在嘴边竖了一下,示意李疆小声。李疆闭上嘴。 月临川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没对焦的镜头。 他直起腰,动作很快,快到腰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腿也开始抖了,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朝上,抖动得飞快。 眼睛开始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快速扫了一遍。 他第一个看到的是陈有福,陈有福站在柜台后面,正往他这边看。 手里拿着账本,但没在翻,就那么拿着,看着他。 月临川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一声刮地声。 他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老板,有事怎么不叫我?我就坐着发呆了一会,绝对没有睡觉,绝对没有。” 陈有福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往李疆他们那桌瞟了一下,又移回来。 然后又瞟了一下,又移回来。 月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古修远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弧度很小,但月临川看见了。李疆坐在古修远对面,嘴巴抿着,但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一口气。李葱坐在李疆旁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月临川的表情凝固了。 李疆站起来,走到月临川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不重,但拍了两下。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没睡。我刚才可是看着你发呆的呢。” 李葱也站起来,走到月临川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另一边肩膀。动作和李疆一模一样,连拍两下的节奏都一样。 “对啊对啊,”她说,“只是就是不知月公子是怎么做到边发呆边闭眼还边流口水的。” 两个人的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路边一条都不会信的那种。 月临川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哈哈,是吗,哈。” 他笑完,转身要走。后面有人喊小二,他下意识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那边走。陈有福伸手拦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好好发呆,好好玩。我去。” 陈有福走了,围裙在腰间晃,步子不快不慢。 月临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开始发烫。那烫从脖子往上爬,爬到耳根,爬到脸颊,把整张脸烧成一片红。 李疆和李葱在他对面坐下。李疆把椅子拉近了些,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月临川。李葱也把椅子拉近了些,和李疆一样的姿势。 “你们过来干嘛?”月临川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点干涩。 李疆眨眨眼。“无聊啊。想找你出来玩。” 李葱点头。“结果下雨了。出不去。” 月临川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没有要停的意思。 湖面上的涟漪迷如蜂巢,一波袭来,一波抵消,不断往复,不断上演,几株垂柳膝腰挽发,柳条如水,奔如舟荡。 他想起一件事。 “李疆,你士兵之前说那个口音的人的那件事。什么时候能带我去?” 李疆愣了一下。口音?他想了几秒,反应过来。“你说那个采买的老姜头?随时都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月临川思索一番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要不我等个清闲少客的时候去和老板请个假吧。” 李葱在旁边摆手。“不用请假,我跟陈老板说一声就行。你明天去也行,后天去也行。” 月临川点头。“那就明天。” 李疆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压得不够低,整张桌子都听得见。“你为什么那么看重这个事啊?不就是个口音吗?” 月临川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个口音很重要,关系到一个人,关系到那个黑袍人,关系到那个会说家乡话的家伙。 但这话说出来,李疆能听懂吗?就算听懂了他能信吗?就算信了他能理解吗?就算能理解他不会带来祸端吗? 他闭上嘴,看着李疆。李疆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就在这时古修远的一只手搭上月临川的肩膀。 “他想找一个失散多年的远亲。那人说话带着那种口音。” 月临川转头看古修远。古修远没看他,看着李疆,表情淡淡的。 李疆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明天我带你去找老姜头。他这人话少,但心不坏,你问他什么他都会答。” 月临川又转头看古修远。古修远还是没看他。 那个借口,可信度太小了。 远亲?失散多年?谁会因为一句口音就认定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远亲? 但李疆没有追问,他坐回去,开始跟李葱说老姜头的事,说老姜头刚来府里的时候不会说官话,跟人比划了三个月,比划到后来大家都学会了他的手势,他还没学会官话。 月临川看着李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人,脑子是真的简单。 换个人早就追问了,什么远亲,什么时候失散的,在什么地方失散的,有什么信物,而且逻辑漏洞也大得离谱,他是真的不怕惹上祸端。 李疆不问,不是不想问,是根本想不到要问。 他的脑子像一条直路,没有岔口,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与此同时雨势突然大了,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门口挂起一道水帘。 风把雨丝吹进窗户,落在桌面上,落在月临川的手臂上,落在几人的衣袍上。 月临川往后躲了躲,而李疆只是抬手挡了挡没动,他的衣服本来就湿了,不在乎多湿一点。 李葱也不在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的水渍,用手抹了一下,没抹掉,就不管了。 古修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雨丝飘到他肩上,他也没动。 月临川顺着飘进来的雨丝看向窗外。 那叶小舟离得近了,近到能看清船舱帘子的纹路。 浅青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个人的侧脸。 那个人也在看这边,而那人的目光不是在看茶馆,而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挂着笑,笑容很甜,甜得发腻。 月临川认出了那张脸。苏婉婉。 他猛地缩回头,动作太快,措不及防手臂撞了墙壁一下。 他弯下腰,把脸藏到桌面以下,心跳砰砰直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古修远也缩了回来,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倾斜,让墙壁藏匿了大半身。 李葱的眼神变得疑惑。她看看月临川,又看看古修远,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李疆没有缩,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眼睛有些亮,嘴巴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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