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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看那人,那人已经整理好衣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 月临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伸手,拉了拉古修远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 两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月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处,没有动,灰袍在风里轻轻晃。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巷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挑着担子。 路边的铺子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月临川和古修远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临川的目光扫过路边的铺子,扫过行人,扫过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东西上。他的耳朵竖着,在听身后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和他们的步子差不多,像是有人跟在后面。 他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也放慢。他加快,那脚步声也加快。他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 他回头看。 那人站在十几步之外,灰袍在暮色里显得灰扑,几乎和墙根融在一起。她看见月临川回头,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站着,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月临川转回头,继续走。古修远走在他旁边,像是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着,又像是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月临川又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快不慢。 月临川转回头,看着古修远,压低声音。“她好像在跟着我们。” 古修远没说话。 月临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近了些,但还是在后面,像一条被绳子拴着的影子。他想了想,觉得不能算跟着。 那人没有躲躲藏藏,她只是走在这条街上,和他们同一个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们差不多。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并排走,只不过并排的是三个人,她在后面,他们在前面。 月临川不再回头了。他走在古修远旁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心思还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临安,为什么没有带那两只猫,为什么穿了一件灰袍而不是黑袍,为什么面具还戴着。 这时云开雾散,昏红曼霞,鸟鸣声起,一轮黄昏悬于交接之处,昏天搭着暗蓝,几只鸣鸟滑过火云带起几道轻风。 待鸟离,火云如丝满布天霞,不遮昏黄,只衬蓝天,与此时星空遍布昏时,更有一星携着拖尾滑过星空留下一道星斑! 此时那人停下,望着远处的一轮昏黄。 只见她的头微仰着,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西边那道裂缝,盯着那片火云。 灰袍在风里轻晃,袍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的身子很瘦,灰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月临川察觉她停了,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西边的天空。 一刹那,他的脚步就被钉住。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来雨后的泥土腥与远处炊烟的柔和,那风从脸旁滑过去,不凉,也不热,就那么滑过去。 鸟从头顶滑过,黑压压的一片,从西边往东边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如山的轮廓。 更远处的江面上,水光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被星斑染上了辉蓝,另一片昏空悄然出现。 古修远也停下来。他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又看了看月临川。 月临川的眼睛还盯着那片天空,瞳孔里映着橘蓝交错,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古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柔。 那黑袍人呢喃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昏时……” 月临川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片天空,但他听见了那个词。昏时。 黄昏之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个时代的画面,是他于现代看过的画面。 一部新海诚的电影,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你的名字。那部电影里有一个场景,黄昏之时,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男女主角在那一刻相遇,看见了彼此。 那个画面太美了,他当时看的时候还在想,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黄昏。但现在他就站在这样的黄昏里,而且这黄昏里还多了一道星斑,还多了满天的星辰,更多了身旁之人…… 他下意识就把想法念了出来:“新海诚……这就是你描绘的黄昏之时吗?” 那人猛地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橘红,像两颗被点亮的灯。 她往前迈了一步,灰袍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她张开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是官话,是另一种语言,粤语! “你叫咩名?” 月临川愣住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句话他听懂了,他听得懂,你叫什么名字,粤语,是粤语!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他转过头,看着那人。 那人的眼睛还盯着他,瞳孔里那点亮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走近,但脚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发抖。 月临川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的身子直起来,头微微偏了偏,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声音,接着一身轻声溢出。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感慨,还有一点了然。 她斜眼看了看月临川,又看了看古修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缘之一字,并非朝夕能解。阁下莫要多想,因果自会相见。” 月临川的嘴巴还张着。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缘,因果,相见。这些词他听过无数遍,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不是那种和尚念经的空洞,也不是那种算命先生的神秘,而是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语气。 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无论你是不是你,无论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你,还是此时的你,都是你。负担一词于因果本就是空话。而且此处不是不错吗?” 月临川的脑子炸了。 二十一世纪,她说二十一世纪,她说了二十一世纪,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要裂开。 他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他盯着她,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他想问她是谁,想问她怎么知道二十一世纪,想问她是不是也是从那里来的,想问她那个黑袍人是不是就是她,想问她那两只猫去了哪里,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她说完,抬眼望向西边的天空。那片橘红色的光已经淡了些,云层的边缘从橘红变成暗紫,暗紫变成灰蓝,远处的星辉,愈加透亮,如碎银,如晨灰。 她静静伫立,灰袍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的江边,李疆和李葱也停了下。 李疆站在江边的石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把伞,伞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石阶上,洇出小片深色。 李葱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抬得高,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李疆,而是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片天空太美了,美到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李疆也看着那片天空,嘴巴微张,眼睛发亮,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 一道白鹭从他们头顶滑过,那白鹭很大,翅膀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江边往西边飞。 它的羽毛被夕阳染成淡粉色,翅膀扇动的节奏很慢,如一只空游的鱼。 它飞过李疆和李葱的头顶,飞过江面,飞过屋顶,飞过那条窄巷子,朝西边的天空飞去。 月临川看着那只白鹭从头顶飞过。他的目光追着它,从近到远,从大到小,直到它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那片橘红色的云里。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了那黑袍人的影子上。 影子上多了一团橘红。 那团橘红蹲在黑袍人的肩膀上,圆滚滚的身子把灰袍的肩头压出一个凹坑。 它的尾巴垂在黑袍人的背后,轻轻晃着,尾巴尖卷起一个小勾。 它的耳朵竖着,朝前,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西边的天空,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番茄。 它什么时候来的?月临川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蹲上去的? 他也不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直就在那里,从黄昏开始就在那里,从白鹭飞过之前就在那里。 番茄的尾巴在黑袍人背后轻晃,它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用那双异色瞳瞪他。 它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像一尊石像一般。 月临川看着番茄,番茄没有看他。 他看着黑袍人,黑袍人也没有看他。 他们都看着西边的天空,那片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退去,从西边往东边退,退到天的尽头,退到山的那一边。 被黄昏盖去的部分天星亮了起来,原先的昏阳被密密麻麻的天星代替,昏带亦是如此,与此同时一道银河从北边流到了南边,从虚无到与星斑并肩交错,昏带退去,星辉已至顶峰,一轮圆月也于此时现世,与星斑同占一线星空。 伫立了片刻黑袍人动了,她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灰袍在风里飘了一下,落下来。 番茄蹲在她肩膀上,身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尾巴在背后垂着,尾尖还在卷着小勾。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了几步,月临川才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他往前追了两步,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嘶哑,带着一点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 “你叫咩名?” 粤语。他说的也是粤语。那发音不是很标准,带着一点生硬,像很久没说过这门语言的人突然开口。 黑袍人的脚步停了,她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番茄的头转过来,那双异色瞳看着月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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