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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又拍了拍李疆旁边的椅子:“葱儿,坐这儿。”李葱坐下。 老爷爷又看了看月临川和古修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二位公子随便坐,别客气。” 月临川和古修远在对面坐下,老爷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李疆碗里。 “吃,多吃点。你看你,瘦了。” 李疆低头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老爷爷,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老爷爷又夹了一块鱼,放进李葱碗里。 “葱儿也吃。你比你娘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李葱低头看碗里的鱼,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老爷爷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疆身上,看他的脸,看他的碗,看他夹菜的动作。 忽然他出声“疆儿啊,你年龄也不小了吧?” 李疆嘴里含着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有相中的姑娘没有?” 李疆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老爷爷,嘴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 他把排骨咽下去,埋怨道:“爷爷,您又来了。” 老爷爷不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李葱碗里。 “什么叫又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看看你,都那么大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已经成亲了。” 李疆低头扒饭,敷衍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老爷爷放下筷子,筷子磕在碗沿上,他看着李疆,眼睛里的光从柔和变成了认真。 “下次下次,你说了多少个下次了?上次你爹来,我也跟他说了,让他给你张罗张罗。他倒好,嘴上答应,回去就忘了。我看他啊,是根本就不上心。” 李疆的筷子又停了,他看着老爷爷,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爷爷继续说: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再看看你,成天就知道玩。玩也就算了,还净惹祸。你爹上次来信说,你去城外躲雨,差点被山贼劫了?要不是有侠士相助,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吃饭?” 李疆的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碗沿。老爷爷转头看李葱,声音柔和了些:“葱儿啊,你也别光顾着玩。你娘上次来,还跟我说,担心你嫁不出去。” 李葱的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洞。 老爷爷的目光从李葱身上移开,落在月临川和古修远身上。他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问道:“二位公子,你们……成亲了吗?” 古修远放下筷子,看着老爷爷,指着月临川柔声道:“成了。这位是我夫人。” 老爷爷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筷子还夹着一块鸡肉,鸡肉从筷子上滑下去,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碟子旁边。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有点大。 他看了看古修远,又看了看月临川,又看了看古修远。 月临川的脸有点红,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坐着。 过了许久老爷爷的嘴巴合上,他的目光从古修远和月临川身上收回,又落在李疆身上。 那目光变了,从慈爱变成了恨铁不成钢,他伸出手,手指在李疆上敲了两下,训斥道: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都成亲了!你呢?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训斥完李疆他又转头看向李葱,同样训斥道:“葱儿你也看看!人家多好!你要是能找个这样的,我也就放心了!” 李疆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下巴几乎碰到桌面,李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老爷爷还在一句接一句地说,声音越来越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哭腔,李疆终于忍不住了,连忙转移话题:“爷爷,姜老在哪里?我们这次来就是找他的。” 老爷爷闻言,话停了,他看了李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哦,你说老姜头啊。行行行,等你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 李疆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他低头扒饭,扒得很快,李葱也低头扒饭,比李疆慢些,但也不慢。 月临川和古修远也吃了几口,菜的味道不错,但月临川的心思不在菜上。他一直在想老姜头的事。 吃完饭,仆人把碗碟收走,擦干净桌子。 老爷爷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李疆的肩膀。“走吧。”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 李疆跟上去,李葱跟上去,月临川和古修远跟在最后面。 出了前厅,往左拐,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墙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绿得发亮。院子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旁边站着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土。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比老爷爷的白得更彻底,像雪一样。 他的背很驼,几乎弯成一张弓。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皮肤上全是老人斑。 老爷爷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步子快了些。 他走到那人旁边,怒骂道:“我不是叫你等我来了再一起弄吗?偷偷跑进度想赢我?还是不是朋友了?” 那人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老爷爷。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睛很亮,黑眼珠在眼眶里转,带着一点狡黠。 他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也不知道是谁半夜来沤肥。我早上起来,看见菜地边上的肥桶满了,就知道有人偷跑了。” 老爷爷的脸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伸手,把李疆拉到面前,手掌按在李疆的后背上,往前推了一下。“先不说这个。我家疆儿找你。” 那人抬眼看向李疆。李疆连忙侧身,手指向月临川。“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您。” 那人的目光落在月临川身上。月临川走上前,弯了弯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老先生,打扰了。我想问您一个事。您说的那种南方口音,能不能说几句给我听听?” 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张开嘴,说了一串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月临川竖起耳朵听,听完了,一个字都没听懂。不是那种听不清的听不懂,是那种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听不懂。 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月临川想了想,又问了几句,关于这种口音的来历,关于岭南那边的话是不是都是这样。 那人回答了,说岭南大部分地区的语言,都是基于这种口音再创作出来的。他说的很慢,但月临川还是只能听懂一小半,另一大半靠猜。 月临川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转。 老姜头说的话,和现代粤语对不上,只能算是雏形,但昨天那个黑袍人说的话,和现代粤语一模一样。 不发音,用词,语调,都和他上辈子在广东听到的粤语没有区别。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学会一种还没有出现的语言。 除非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除非他也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昨天他还是有些不行的,只是以为是巧合或者对方有巫术一类的看法,而现在看来对方的身份已经很明了。 月临川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他看着老姜头,老姜头也在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弯了弯腰,退后一步。老姜头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弯腰挖土。 老爷爷拉着李疆,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常回来看看”“别老在外面野”“有空带你爹一起来”。 李疆嗯嗯啊啊地应着,点头如捣蒜。 李葱站在旁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老爷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下午,两辆马车从城外回来。 李疆在车上又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领上。 李葱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扔在他脸上,然后转头看窗外,不理他。 回到临安,已经是下午过半。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疆在城门口醒了,擦掉嘴角的口水,把脸上的手帕拿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李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李疆追上去,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什么。李葱不理他,他就一直说,说了一路。 月临川和古修远没有跟上去。他们在路口拐弯,往家的方向走。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半条巷子照亮,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 走了一会巷子另一头传来了锣声,鼓声,镲声,混在一起,很响,但不热闹。那声音很沉,很闷,听久了就感觉,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一般。 月临川停下脚步,往前看。 巷子口有一群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上扎着白布。 他们排成两列,走在路中间。 前面几个人敲锣打鼓,中间几个人抬着一口黑色棺材,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棺材后面跟着几个人,手里拿着竹竿,竹竿上挂着白色的纸钱,纸钱在风里飘扬,像雪。 最后面跟着一个人,披着白头巾,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往天上撒。 黄纸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墙根底下,落在棺材盖上。 月临川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落在巷子对面的墙头上。 那里蹲着一只橘色的肥猫,圆滚滚的身子把墙头占得满满当当。 它的耳朵朝前竖着,眼睛盯着那群人,盯着那口棺材。 那双异色瞳在暮色里很亮,而且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了然与遗憾。 这时番茄也看到了他,它的头转了一下,那双异色瞳从棺材上移开,落在月临川脸上。 它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群人,看着那口棺材。没有骂人,没有动手,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月临川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群人从面前走过去。 锣声,鼓声,镲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 纸钱从空中落下来,一片落在月临川脚边。 他看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伯,这是谁家办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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