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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开,推到月临川面前。 盒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株药材。 一株是灵芝的形状,但颜色不是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几乎发黑的深紫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幽光。 另一株像兰草,叶子细长,边缘卷曲,浅绿色的叶片,配着白色如血管的叶脉。 月临川低下头,看着那两株药材。 他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看着老人,过了一会,又低下头,看着那两株药材。 没办法,他完全看不懂。 他不知道定魂芝长什么样,不知道安神兰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这两株东西是不是药材,是不是从路边随便拔的两根草。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月灵筠伸手,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 她的手指捏起那株深紫色的灵芝,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捏起那株浅绿色的兰草,对着光看了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很认真。 过了几秒,她把两株药材放回盒子里,朝月临川点了点头。 月临川松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老人,开口道:“老先生,你开个价吧。” 老人呵呵笑了一声,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手势,同时也出声道:“两百。” 月临川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百什么?两百两银子?还是两百贯?还是两百个什么?不管是哪个,他都拿不出来。他和古修远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连这个数的零头都不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他的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干涩:“老先生,这个价格……” 他停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他想说太贵了,想说能不能便宜点,想说我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后面再补,想说能不能等我几个月我攒够了钱再来。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都没出来。他知道这种东西,有市无价。 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也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今天你嫌贵不买,明天可能就被人买走了,后天可能连卖家都找不到了。 他之前听阿雾说过,有人在深山里发现了定魂芝,还没等采下来,就被野兽吃了。 有人在黑市上见过安神兰,还没等凑够钱,就被别人抢走了。 这种药材,每一株都是用命换来的。 采药的人要爬悬崖,钻山洞,在毒蛇和猛兽出没的地方待上几天几夜,才能找到一株。 运气好的,带着药材回来了。运气不好的,连尸骨都找不到。 两百,不算贵,但他拿不出。 他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月灵筠开口了,只听她轻声道:“成交。” 月临川转头看她,只见月灵筠把手伸进袖子里,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青色棉布,扎着口。她解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银票是新的,纸面光洁,印着红色的印章,码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十张,推到老人面前。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手指在银票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拿起银票,一张一张看,看得很仔细,每张都要对着光照一下,确认印章和暗记。 看完,他把银票叠好,塞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那个布包他认得,就是不久前灵筠来时在石桌上放下的那个布包,那么多钱随手就出,而且来时还带了包,这是早有预谋还是…… 此时的月临川有些震惊,他看着月灵筠,月灵筠已经把钱袋收好,塞回袖子里,表情平淡无波,像是只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般。 他又看了看老人,老人已经把盒子合上,推到他面前。 他又看了看阿雾,阿雾正笑眯眯地看着月灵筠,眼睛里的崇拜像水一样往外溢。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月临筠一会一些话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终化为了一句最朴素的道谢:“灵筠姐,谢……” 可还没等月临筠说完,月灵筠就已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手掌朝上,五指并拢,指尖对着月临川的脸,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月临川的话堵在喉咙里,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月灵筠的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老人。 她看了几秒,才轻笑一声笃定道:“老先生,你不是人吧?” 一瞬间屋子里瞬间死寂,只剩双方的呼吸,就连窗外风吹堂门的沙声都被瞬间溟灭了,就连远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都停止了。 再过一会就连阿雾的呼吸声都停止了半分,下一刻月临川的空白的脑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肩膀撞在墙上,才停住。 阿雾也站起来了,她的动作比月临川快,一步就蹿到了月灵筠身后,两只手抓着月灵筠的袖子,指节发白。 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眼睛盯着老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老人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在一起。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恼怒,没有慌张,没有月临川想象中的那种被人拆穿之后的杀意。 他只是看着月灵筠,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月灵筠也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人。 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老人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刚才一样轻,像风吹过空罐子,但这次多了点感慨,他缓缓站起,在屋内众人警惕的视线下,自顾自地在药柜前转了片刻,才坐回位上。 他看向月灵筠出言问道:“小姑娘,何出此言?” 月灵筠抬手捻起桌子上的一粒木屑看了一会,才抬眼望向老人缓声道: “一个老人,敢透露自己有稀有药材,敢卖,还敢出高价。如是正常老人,绝对不会如此。不然明天衙门就该多一起命案,或者被硬抢去,还被威胁不能告官。你一个如此老的人,经历的只会多不会少,这种最基础的常识你怎会不知?” 闻言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月灵筠,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月临川看不出是变深了还是变浅了,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月灵筠见对方还是如此,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还是那么清楚: “而且刚才那药,我看过了。才采摘不到一周。如果是几十年前或者几年前的,我都不会起疑心。毕竟你一个老者,怎么可能可以采摘到?就算你带同伴去,也大概会被杀掉贪去。” 说完她顿了一下,看着老人的眼睛,缓缓开口:“排除各种原因,那只有一种可能……” 说到这里月灵筠手上力道一加,木屑被捻为尘灰,最后一句,她一字一句,说地无比笃定:“你不是人!” 闻言老人呵呵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些,但听不出被人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也听不出被人冒犯之后的不悦。 能听出的只有被人猜中了心事之后的自嘲,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瞳孔注视着月灵筠,也注视着几人的防备。 他站起身踱步到角落拿起一块黑布将纸窗罩上,感慨道:“不亏是月家的姑娘,这都能看出老朽不是人……”
第50章 狐妖 老人说完那句话,没有动。 他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块黑布,黑布边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纸窗已经被罩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阿雾抓着月灵筠袖子的手指没有松开,月临川贴着墙根,后背抵着砖墙,凉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下爬。 老人转过身,缓步走回桌边,鞋底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声音。 他坐下来,把桌上那叠银票拿起来,手指捏着边角,一张一张对齐。 对齐之后,他把银票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用手掌压了压,压扁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其中一个格子的边缘,往外一拉。 格子被拉出来,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层薄灰。 他把卷好的银票塞了进去,而且还塞到了底,还用手指推了推,直到确认不会因拉出的坡度掉出来,才格子推回去。 月灵筠看着他做完这些,开了口:“你要这些钱做什么?还有,你是鬼还是妖?”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药柜前,手还搭在那个格子的边缘,指尖在木板上蹭了两下。 之后他才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背微微弯着。 他抬起头,看着月灵筠,沉声道:“老朽是一介狐妖。”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只见他的身体在椅子上交织扭曲,四肢缩短,脊背弓起,灰白色的头发从头顶蔓延到后背,变成一層细密的绒毛。 接着是他的脸,只见下颌收窄,鼻子向前突出,尖尖的耳朵从头发里钻出来,朝前竖着。 皱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从额头延伸到嘴角,从眼角延伸到耳根。 红色的皮毛,黯淡无光,一片一片贴地在身上,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 仅仅片刻,椅子上就蹲了一只年迈的赤狐。 那赤狐的眼睛还是那双黑亮眼睛,但眼眶周围的毛已经白了,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半个瞳孔。 它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黄牙,尾巴从椅子边缘垂下来,毛稀疏得厉害,能看见底下粉红的皮肤,尾尖有一撮黯淡的白毛。 月灵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手指微微蜷着,阿雾的手还抓着她的袖子,但抓得没那么紧了。 月临川贴着墙根,没有动,后背还是贴着砖墙,但呼吸平稳了些。 那只狐狸蹲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它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它的尾巴在椅子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虽然对方没有释放杀意,但月灵筠的防备还是没有卸下来。 她的肩膀还是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狐狸。 那狐狸见状的嘴巴张开,说道:“至于那些钱,那是老朽唯一能留给离儿的东西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爪子缩在椅子边缘,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磨得圆润无尖,颜色发黄。 “老朽寿元将尽。” 一语月灵筠的眼睛动了一下,阿雾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月临川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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