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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没有在意继续说，只是它的眼神飘忽，声音悠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的几个人说话。 “离儿是老朽早年从河里捡来的。那天下大雨，河水涨了，河面上漂着一段木头，木头上面趴着一个孩子。老朽把他捞上来，他还有气，哭了一声，就不哭了。老朽把他带回家，喂了米汤，没想到他活了。” 它的尾巴在椅子边缘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比刚才长，眼中溢出了一丝温柔。 “老朽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父母是谁。河里漂来的，就叫离儿。” 说完狐狸抬起头，看着月灵筠。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遗憾和惋惜。 “老朽早些年不懂事，只顾自己修行，四处云游，把离儿丢在邻居家，一丢就是几个月。后来回来了，给邻居几两银子，把离儿接回来住几天，然后又走，走了又回，回了又走。离儿从不闹，老朽走的时候他不哭，老朽回来的时候他笑。他越是这样，老朽越是不在意，觉得他还小，有的是时间。” 它的嘴巴合上了，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张开。 “不过现在没时间了。” 阿雾的手从月灵筠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那只狐狸，看着它身上黯淡无光的毛，看着它垂在椅子边缘的尾巴，看着它磨圆了的指甲。 狐狸低头，舔了舔前爪，舌尖从肉垫上划过，没有声音。 舔完左爪，舔右爪，舔了两下，停下来又道： “老朽这辈子，什么都留不下。修为留不下，本事留不下，连这身皮囊都快留不下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那些银票。离儿今年才十三，还要吃饭，还要穿衣，还要读书。老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至少不用饿肚子。” 它说完，抬起头，看着月灵筠。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悲伤，只有无尽平静与了然。 月灵筠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狐狸。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门边滑过去，三人开门望去。 门口没有人，只有门框旁边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新靠上了一把扫帚。 三人疑惑未消转头看回，又见椅子上已经没有狐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正在化人半人狐狸，月临川等人抓着这个空挡猛地窜出房内，朝着远处狂奔。 月临川奔出院落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匆忙奔逃回屋的小孩，那孩子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离儿了，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 待老者重新化形为人之时，三张椅子早已空了，那盒子也不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无比，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墙很高，把影子与阳光投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没有一人，只有远处的巷口，三个影子正在变小，正在变淡，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不见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搭在门框上，手指在木头上蹭了两下，叹了口气，祈祷道：“希望不会惹下祸端吧。” 他转回身，走回屋里，收拾着散落凳子，收拾了一会，他忽然停住。 只因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个青色扎着口的布包，那个布包他见过，是刚才那个女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个布包。 布包不大，有些瘪，像是空的。 他拿起布包，正想追上去归还之时，惊觉手感不对。 太沉了，他捏了捏，里面不是空的，有东西，摸起来像纸，叠得很整齐。 他解开布包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银票，一叠的银票，数了一下五十多张，每张都是二百两。 纸面光洁，印着红色印章，码得整齐，像是刚从钱庄取出来不久的，还没被人碰过。银票旁边还压着一张折成一个小方块的纸。 他拿起纸，展开。纸上是几行字，字迹清秀，笔划干净。 [不必还了。今日之事我等不会再提。就当是我对离儿的投资。] 老人的手指停住，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不多，每一行都很短，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从桌中央移到了对面的墙上。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把银票一张一张捡起来，对齐，卷好，塞进药柜的那个格子里。 格子推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巷子里，三人跑得很快。 阿雾跑在最前面，裙摆在脚边飘着，拦挡着呼啸的风。 月灵筠跑在中间，步子比阿雾大，但频率慢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月临川跑在最后面，跑了几步就开始喘，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干燥的要死，他咬着牙，继续跑。 三人就这样跑过了一条条的巷子，拐了无数个弯。 直到早晨的晨曦褪去，阿雾与月灵筠的脚步才缓缓慢了下来，跟着后面的月临川见状几步踉跄靠墙停下。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是巷子，后面也是巷子。 青砖墙，青石板路，墙根的青苔，头顶的一线天空，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阿雾也在看四周，她的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月灵筠也在看四周，表情越来越迷茫。 月临川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阿雾，又看了看月灵筠。 见二人重新动了起来，他连忙跟上提醒道：“好像不是这条路吧？” 月灵筠正准备拐进前面那条巷子，闻言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 正在回忆的月临川来不及停，整个人撞上去，肩膀撞上了月灵筠的后背。 月灵筠的身子晃都没晃一下，像一堵墙。 月灵筠回过头，看了看月临川，又看了看四周。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又扫了一遍。 “好像是走错了，刚才跑的太急我都有些迷路了。” 月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三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来一股潮气，吹动了墙根的青苔。 头顶那一线天空从灰蓝变成了灰白，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直射变成了斜照，落在墙上，把墙头的草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过后，月灵筠先动了，她转过身，往回走，阿雾与月临川见状连忙跟上。 走了一段，月灵筠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巷子，又看了看右边的巷子，选了右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巷子，又看了看右边的巷子，选了左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月临川跟在后面，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她选方向，看着她往前走。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腿也不听使唤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月灵筠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远处。 月临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灰白色的城墙。 城墙从地面一直升到天空，把视线挡得严实，城墙下面有一条路，路两边没有房子，只有空旷的地面。 三人朝着城墙走，路越走越宽，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大，从一线变成一片，从灰白变成淡蓝。 走出城墙来到城门口的时候，月临川的腿已经软的不行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阿雾也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 月灵筠站在旁边，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汗，只是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 月临川直起腰，摸了摸肚子，肚子瘪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凉粥，又在巷子里跑了那么久，饿得前胸贴后背。 阿雾也直起腰，也摸了摸肚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月灵筠。 月灵筠看了看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面汤，白气突突地往外冒。 店里摆着四张方桌，两张空着，两张坐着人。 三人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月临川点了三碗阳春面，加了两碟酱菜。 面很快上来了，月临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心中思绪早已远飘，月灵筠与阿雾亦是如此，都在想着事情，就是不知想的是自己的是，还是方才那老者的事。 月临川吃到一半，忽然想起看一件事，夹面的手停下来，他用胳膊肘肘了肘月灵筠。 月灵筠转头看他，眼神有些疑惑，月临川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拍了拍放在阿雾腿边上的那个木盒子。 奔波了一路，木盒子在阿雾手里不知被颠簸了多久，还不小心被摔了一次，边角都被方才那一摔磨得发白，幸好盖子盖得很紧，里面的药材没有被颠出。 不过奇怪的是颠簸了如此之久竟没有一丝声响，期间月临川起了疑心还打开检查确认过没有什么问题，但按常理来说如此大角度的颠簸应该会相撞发出声响才对，不过想来应该是那狐狸用了什么加固的手段吧…… 月临川的手指在盒盖上按了好一会，才抬眼望向月灵筠，出声言谢道：“灵筠姐，谢了。” 说完这句月临川眼神有些飘忽，见灵筠看来，他连忙低下头夹着面，掩饰着脸上的一丝热意。 月灵筠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毫不在意道:“没事，反正也是你的钱。” 下一刻，月临川的筷子停住了，他的嘴巴还张着，面还挂在嘴边，没吸进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月灵筠，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那丝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此时月灵筠正在吃着面，表情平静无波，像方才她说的只是一件不重要的事一般。 月临川见她这幅模样一股无名火从心头升起，他将口中的面一吞，骂道：“怎么的？！” 月灵筠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忍笑。 “逗逗你的，你还真信啊。” 月临川刚升起的气焰瞬间就蔫了。 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阿雾在旁边捂着嘴，肩膀在抖，月临川一个眼刀杀去，阿雾才讪讪停下，一旁的月灵筠见状低下头，捂着嘴偷笑，临川看来，她瞬间松手吃面，只是嘴角的笑还没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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