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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周远山的刀法不错。”
“比你呢？”有人问。
老赵哼了一声，没回答。
影三开始训练新兵了。他拄着拐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几十个新兵练刀。谁的动作不对，他就走过去，用拐杖敲一下那人的腿。
“腰太硬。”
“手太高。”
“刀不是这么握的。”
新兵们怕他，但服他。因为影三示范的时候，一刀劈下去，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他的腿瘸了，手还在。
霍承锦偶尔来校场看影三训练，站在远处，不靠近。有一次，影三回头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影三移开目光，继续敲新兵的腿。
林砚看见了这一幕，没说什么。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玉米地翻了土，又种下了新的种子。造船工场的大船立起了第三根桅杆。吴王那边没有动静，探子说他也在等，等船造够，等炮买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霍知书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红色的“吴”字。
“下一次，不会让他跑了。”他对沈青甫说。
沈青甫摇着扇子。“将军，大船下水之前，咱们打不了。”
“我知道。”
“那您还站在这儿看什么？”
霍知书没回答。
林砚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桌上。霍知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
“林砚。”
“嗯。”
“大船下水，你给它起个名字。”
林砚想了想。“叫‘青石’吧。”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从青石山出去的。”
霍知书放下茶碗。“好，叫青石号。”
第55章 冬训
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校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影三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校场，木棍戳在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新兵们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出刀。”影三说。
二十几把刀同时劈出去，刀刃上的雪沫飞溅。影三拄着木棍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手、肩膀、腰。他在一个新兵面前停下来，用木棍点了点那人的腰。
“腰没转。刀的力量从腰来，不是胳膊。”
新兵调整了姿势，又劈一刀。影三没再说话，走到下一个。
林砚站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忘朔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眯着眼看那些新兵。韩文远蹲在旁边，往姜汤里加了一勺蜂蜜。
“公子，影三的腿最近肿得厉害。刘伯说冬天阴冷，血脉不通。”
林砚喝了一口姜汤。“他晚上敷药吗？”
“敷，但效果不大。刘伯说这腿到了冬天就这样，没别的办法。”
林砚没说话，他看着影三一瘸一拐地走在冰面上，木棍在左手，右手提着刀。他示范了一个劈砍动作，左腿支撑，右腿前迈，木棍夹在腋下，刀从头顶劈下。动作不快，但干净利落。新兵们学着他的样子劈了一轮，参差不齐。
“练，练到所有人动作一致为止。”
影三退到一边，靠在校场的木桩上，左腿微微抬起，不让脚掌完全着地。霍承锦从校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手炉。
“刘伯让你敷着。”他把手炉递过去。
影三看了一眼，没接。“用不着。”
霍承锦把手炉塞进他怀里。“你倒了，这批新兵没人带。”
影三没再拒绝。他抱着手炉，靠着木桩，看着新兵们一刀一刀地劈。霍承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吴王的船队最近在东海活动频繁。”霍承锦说，“哥说开春必有一战。”
“我知道。”
“你到时候留在青石山。”
影三转头看他。“你哥的意思？”
“我的意思。”
影三收回目光，没接话。
造船工场那边，顾海生遇到了麻烦。大船的肋骨需要一整根弯曲的木料，但现有的木材不够长，接起来的强度不够。林砚赶到工场的时候，顾海生正蹲在船坞边上抽烟，眉头拧成一团。
“林公子，木料不够。北边的山上倒是有，但大雪封了路，运不下来。”
林砚看了看那堆木材，蹲下来量了量尺寸。他在脑子里搜了一下系统给的造船技术，找到了一种拼接法——用榫卯结构将两段木材接在一起，强度接近整根。
“用榫卯，两根短的接成一根长的。”
顾海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榫卯接龙骨行，接肋骨呢？肋骨要承受水压。”
“肋骨受力方向主要是横向，榫卯纵向咬合，强度够。”林砚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这里做燕尾榫，这里用木楔固定。”
顾海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木屑。“试试。”
工匠们按照林砚的图纸试做了两根拼接肋骨，装到船架上，用绳索拉住，加水袋加压。一天后检查，接缝处没有开裂，木楔纹丝不动。顾海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林公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砚没回答，他想起这些知识是系统灌进去的，不是他自己学的。
造船工场的锤声重新密集起来。大船的肋骨一根一根安装到位，船的形状从龙骨上慢慢长出来，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霍知书来工场看过一次。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还没成形的大船，沉默了很久。
“来得及吗？”他问。
顾海生算了算日子。“开春下水，来得及。但要形成战力，至少要再训练两个月。”
霍知书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张婶在灶房里蒸了两屉年糕，用红糖熬了浆，浇在年糕上。林砚端着一碗年糕去校场，影三正带着新兵做收操。新兵们看见年糕，眼睛都亮了。
“吃完回去歇着，明天照常。”影三说。
新兵们围上来，一人抓了一块，蹲在雪地里吃。影三没拿，拄着木棍要走。林砚拦住他，把碗递过去。
“你的那份。”
影三看了看碗里的年糕，接过去，咬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林砚没接话。影三站在校场边上，一口一口把年糕吃完了，把碗还给他。
“霍承锦呢？”影三问。
“在帅帐。霍知书找他议事。”
影三点了点头，拄着木棍往校场外走。
入夜后，雪停了。影三躺在药房的床上，左腿垫高，敷着草药。韩文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
“影三哥，刘伯说让你泡脚。”
影三没动。“放着吧。”
韩文远走了，影三坐起来，把左腿从床上放下来，脚掌触地，一阵钝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他咬着牙，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窗外，造船工场的灯火映在雪地上，一片昏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肿胀的腿。刘伯说治不好了，以后就这样。能走路，能站着，能劈刀，但跑不了，跳不了，追不上人，也逃不掉。
霍承锦说让他留在青石山，他知道霍承锦是为他好。可他不想留在这里当个废人，每天训练新兵，等着别人告诉他“你不行了，别去了”。
不是逞强，是他还没废到只能待在后面的程度。
天亮之前，影三从药房出来，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厩。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牵出一匹马，把刀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左腿跨不过去，他用手搬上去，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
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很轻。没有人发现他走了。
第56章 踪迹
霍承锦发现影三不见了，是在小年过后的第二天早上。
他照例去药房送手炉，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草药包放在枕头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很硬，像刀刻的：“我去东边。”
霍承锦拿着纸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霍知书。
霍知书刚洗完脸，把布巾搭在架子上，接过纸看了一眼。“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马厩少了一匹马，老黄头的。”
霍知书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的腿骑不了马，走不远。带几个人去追。”
霍承锦点头，转身要走。
“阿承。”
霍承锦停下来。
“追上了，别骂他。带回来就行。”
霍承锦没说话，出去了。
林砚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看见霍承锦带着三个人骑马出了寨门，问霍知书：“怎么了？”
“影三走了，去东边。”
林砚把粥碗放在桌上。“他的腿——”
“知道。”霍知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阿承去追了。”
林砚没再问，他在霍知书对面坐下，忘朔从肩上飞下来，落在桌沿上，歪着头看那碗粥。
霍承锦顺着官道往东追了三十里，没看见影三的影子。路上有积雪，马蹄印杂乱，分不清哪一行是影三的。他分了三个人往三条岔路追，自己沿着主路继续往东。
又追了二十里，在一处破败的驿站门口，他看见了一匹马。马拴在柱子上，鞍具齐全，正在啃地上的干草。是马厩老黄头的那匹。
霍承锦下马，走进驿站。屋子不大，半边屋顶塌了，灶台积了灰。影三坐在墙角，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蜷着，手里握着刀。看见霍承锦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怎么找到的？”
“马。”
影三没说话。
霍承锦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左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下，小腿肿得发亮，皮肤呈紫红色。他伸手碰了碰，影三的肌肉绷了一下。
“疼？”
“不疼。”
“走不了了？”
影三沉默了一会儿。“马借我骑一天，我到了东边就还。”
霍承锦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到了东边能干什么？瘸着腿侦察？被人发现了跑都跑不掉。”
影三抬起头，眼神很冷。“我不是废人。”
“没人说你是废人，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影三没接话。
霍承锦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影三，影三没接。
“你哥让你来的？”
“对，他让我别说你，带回去就行。”
影三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冷的，硬得硌牙。两个人坐在破驿站里，嚼着冷饼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影三开口了。“我在安王府的时候，受了伤也不能歇。歇了就没饭吃，没药敷，下一次任务还是你去。没人管你能不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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