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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饱饱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被按下的琴键。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认识你吗?我伤害过你吗?我做错了什么?”
猎魔者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在雪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们这些魔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
“我没有罪。”江饱饱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杀过人,没有偷过东西,没有骗过人。
予安哥哥给我交六险两金,淮序哥哥给我买机票,江寻哥陪我变形金刚,辞远哥哥给我做饭,陆总救我。
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开心?”
猎魔者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因为——因为——你们魔物——”
“魔物怎么了?魔物就不是生命吗?魔物就不配活着吗?魔物就不配被人喜欢吗?”
江饱饱又往前走了一步,“众生平等。淮序哥哥说我不是怪物。江寻哥说我不是一个人。辞远哥哥说我不是别人。陆总说我喜欢你。你听到没有?有人说喜欢我。你没有听到吗?”
他扑了上去。他不是战士,不会用剑,不会用魔法,不会用任何猎魔者会的那些东西。他会用指甲抓。
十根手指,十根指甲,他从来没有剪得这么短过,因为予安哥哥说指甲太长容易藏细菌,吃饭不卫生。
但他现在恨自己把指甲剪得太短了,短到抓在猎魔者脸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猎魔者被他扑倒在雪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兜帽彻底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浑圆的眼睛。
江饱饱骑在他身上,两只手在他脸上胡乱地抓着,从额头抓到下巴,从左颊抓到右颊,指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一幅被猫抓烂的画。
“你为什么要害陆总?你为什么要害陆总!他差点死了!他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就死了!
他的手好凉,他的心好慢,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不敢告诉我,他说他怕我拒绝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差点让他死掉!你知不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养了一条狗叫大黄,大黄被车撞死了,他哭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哭。你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人死掉!你怎么可以!”
他的眼泪滴在猎魔者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猎魔者的脸上满是血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被画坏了的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江饱饱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饱饱没有给他机会。
江饱饱举起了拳头。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拳头攥起来像一个刚出笼的小馒头。但那只拳头上包裹着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光很亮,亮到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太阳。
“你不许再伤害他们。不许再伤害任何人。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许再出现在我认识的人面前。
不许再出现在任何你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人面前。予安哥哥说做人要善良,你不善良,你不是人。”
猎魔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不是人?”
“你不是。你是坏蛋。”
江饱饱的拳头砸在了猎魔者的鼻梁上。那一声闷响在雪山山顶回荡了很久,像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地传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峰上,又弹回来,变成一连串细碎的回声。
猎魔者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鼻血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和那些血痕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红墨水的画。
江饱饱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
他从来没有把一个人打成这样。不,他打过宋凌霄,但宋凌霄不是人,宋凌霄是坏蛋。
这个猎魔者也不是人,这个猎魔者是坏蛋。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猎魔者的眼睛半睁半闭,鼻血流了一脸,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江饱饱,那双灰蒙蒙的、像磨花了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江饱饱那张挂着泪痕的、充满恐惧的、举着拳头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真是个……奇怪的魔物……”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江饱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都僵了,久到他的眼泪在脸上冻成了两道冰痕。
他伸出手,探了探猎魔者的鼻息,还有气,温热的,打在他的手指上,一下一下的。他没死。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还没吐完,他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他倒在雪地里,倒在猎魔者旁边,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天空,心想:星星是会发光的,但它们发的是冷光,不热,不会烫到人。
车灯从盘山公路上照过来,两道刺眼的白光刺破了夜的黑暗。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SUV在雪地里甩了一个尾,轮胎扬起一大片雪,像一场小型雪崩。
车子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
顾辞远第一个跳了下来。他的金丝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顾辞远永远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从容体面,什么传媒帝国掌舵人的形象,在看到江饱饱倒在雪地里的那个瞬间,全碎了。
他的世界在那个瞬间碎成了齑粉,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在雪地里跑,跑得太快,脚在冰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又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江饱饱面前,跪下来,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江饱饱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轻到像一只被人握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在微微颤抖,随时都会飞走。
“饱饱。”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江饱饱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两道冻成冰的泪痕。
“饱饱,你看看我。我是辞远。你看看我。”
江饱饱没有睁眼。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顾辞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从不在人前哭,他的眼泪是奢侈品,是只有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妈妈照片时才会出现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掉在江饱饱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你说过你是我男朋友。男朋友不能死。男朋友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养狗。馒头还在等你,包子还没出生。你不能死。”
江饱饱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辞远愣了一下,把耳朵贴到江饱饱的嘴边,听到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辞远哥哥,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困。我好累。我想睡觉。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顾辞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江饱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顾辞远走了两步,看到雪地里还躺着一个人。
猎魔者的脸上全是血痕,纵横交错,像一个被猫抓烂的布娃娃,鼻梁歪了,鼻血已经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像红色的冰柱。他的兜帽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双半睁半闭的、失去焦距的眼睛。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的怀里抱着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沈淮序和江寻站在车旁边,看到顾辞远抱着江饱饱走过来,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提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江饱饱还活着,提了一口气是因为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到和雪地几乎分不清界限。
江寻拉开车门,顾辞远把江饱饱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把江饱饱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冰凉的。
“去医院。”沈淮序说。
警察是在救援队之后到达的。瑞士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印有瑞士国徽的帽子,表情严肃得像刚从军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机器人。
他们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在雪山山顶打架斗殴,致人重伤。
报警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警察在附近搜索了很久,没有找到野猫,只找到了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符咒——一张黄色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号,符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警察看不懂,把它装进了证物袋里。救护车来了,把光头男人抬上去,送去了医院。
警察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鼻梁骨断了,脸上的抓痕需要缝针,后脑勺的肿块需要观察,但他还活着。
警察走进病房,看着那个光头男人。他躺在床上,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灰色的、像磨花了的玻璃一样的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谁?为什么在那里?谁把你打伤的?”
猎魔者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他的声带没有受伤,他是自己不想说话。
警察做了笔录,把情况记录在案,然后走了。
因为猎魔者没有报警,没有人指控任何人,没有人要求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小镇医院的急诊室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陆寒洲躺在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沙漏里的沙子,数着他醒来的时间。江饱饱被安排在隔壁的病房,顾辞远坐在床边,手握着江饱饱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沈淮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两口被砸开了冰面的深井,水在翻涌,在沸腾,在往外溢。江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低着头,看着地板。乔予安抱着馒头坐在江寻旁边,馒头的嗓子已经哑了,叫不出声,但它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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