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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夜没说话,却没松手,整只手臂都压在他腰侧,替他把往前坠的那点力拦住了。
潭面还在翻。
裴知珩盯着那只越浮越高的盘身,忽然道:“铃。”
殷夜一顿,抬手就把放在石上的青铜铃抓起来,递到他手边。
裴知珩手上没空,只偏头道:“你敲。”
殷夜看了眼潭水,下一瞬,铃已落下。
“叮——”
第一声下去,潭面乱纹明显顿了一下。
有用。
裴知珩眼睛一亮,手上立刻继续收绳。盘身被一点点往上带,底下那团缠着它的黑东西也终于露了半截。
不是手,也不是井里那种骨影。
是一束头发。
黑,长,裹着泥和水草,死死缠在盘边,像当年有人掉下去后,整个人都没再出来,只剩这点东西一直缠在底下,谁来拿盘,它就缠谁。
白骨井底抓人,照骨潭底缠盘。
这地方果然没一个是干净的。
裴知珩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很快。
“再敲一声。”
“叮——”
第二声落下,那束头发果然又松了一点。
裴知珩抓住这一下,猛地把绳往后一带,盘身终于离水了。黑水顺着盘边往下淌,断口和盘心那边对得很准,一眼就看得出是同一只盘的两半。
盘一出水,潭底那束头发却没立刻沉回去,反而顺着水面往前滑了一下,像还想追。
殷夜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踢翻了旁边那块压旧纹的黑石。黑石滚进潭里,水面“哗”地一乱,那束头发这才猛地缩了回去,潭面也慢慢平了。
一切停下来后,四周一下静得很。
只剩两个人呼吸都略重一点。
裴知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只盘身,过了两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拿到了。”
殷夜没说话,只先把他手腕上的绳拆下来。
绳勒得太紧,腕骨那圈已经红了。
裴知珩被他拉着手,低头看了一眼,正要说没事,余光却忽然瞥见潭对岸有一点亮。
很浅。
像火折子刚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对岸有人。”
殷夜抬眼,顺着看过去。
对岸那片黑里看不清脸,也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刚才那一点亮灭过的痕迹。可这就够了。
他们刚才在潭边折腾这一阵,终究还是被人赶上了。
裴知珩把盘身抱紧,声音压得很低。
“走,别在这儿等。”
殷夜已经把刀抽了出来,目光却没离开对岸那片黑。
“晚了。”
话落,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近,也不远,像人就站在雾后看着他们。
“盘身捞得不错。”
嗓音是陌生的。
可那股不急不慢的味道,听得人后背一下就凉了。
裴知珩没回头,只把盘身往里一扣,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软筋粉。
行。
终于来了个肯自己开口的。
第99章 雾后头
照骨潭边的风一下冷了。
那道声音落下来后,对岸那片雾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头,连脚步都没挪,只是隔着潭和他们说了一句话。
裴知珩没应。
他把盘身扣进怀里,手指已经压上袖中的软筋粉,目光却一直看着对岸那一点雾。殷夜站在他侧前,刀横着,锋口微微偏下,身形没有往前压,像是在等那人自己再开口。
对岸那人也没急。
过了片刻,雾里才慢悠悠又飘出来一句。
“盘心也在你们手上吧。”
这话一出,白绮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
能知道盘心,说明这人一直跟在后头,至少从回声井开始就没真正离开过。他知道盘身盘心分开,也知道他们今晚是来补这一步的。
裴知珩这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知道得不少。”
雾后头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总比你们早一点。”
这句听着轻,可味道很重。
早一点找到归骨台,早一点摸到藏器楼,早一点在封库里埋下引脉钉,早一点把盘身先拆走。一路走到现在,这人确实都只比他们早一点。
裴知珩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
这比器峰那群人更麻烦。
器峰是急,是脏,是一路补口子。对岸这个人却是从头到尾都在看,也都在留后手。他不和你抢在明面上,等你真摸到地方了,他才出来接话。
这种人才像主阵手。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顺着往下接,只低头看了一眼照骨潭。
“你既然知道盘心盘身都在,怎么不过来拿?”
雾后头安静了两息。
随后,那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因为你们现在站的位置不好。”
裴知珩眼神一动,立刻低头。
他和殷夜刚才为了捞盘身,已经不知不觉退到了潭边最靠近旧纹的一块黑石上。那块石头本来不起眼,这会儿借着月光再看,边角却有一道极浅的白印,和回声井边那些旧符一个路数。
白绮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退。”
她刚说完,脚下那块黑石就轻轻震了一下。
不大。
可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裴知珩反应很快,拽着殷夜就往旁边闪。下一瞬,三人刚才站过的位置便“咔”地裂开一道缝。缝不深,底下却不是泥,是一道极窄的旧槽。槽里压着一截很细的银丝,刚才若再晚一步,人一踩实,那丝就会被直接绷断。
白绮低头看着那道槽,脸一下冷下来。
“连这里都埋了东西。”
对岸那人却像半点都不意外,语气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照骨潭这地方,原本就不只是一口潭。你们若真想拿着盘身盘心顺顺当当走出去,也太小看当年的人了。”
裴知珩听见这句,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对方现在肯说这些,说明他不急着立刻抢盘。
他在拖。
拖他们多站一会儿,多听一会儿,也拖那道埋在潭边的旧线一点点活过来。换句话说,这人现在还不能亲自下场,或者说,他下场也得借这地方的势。
这就够了。
裴知珩抬眼,看着那片雾,忽然笑了一下。
“你废话比我想的多。”
雾后头静了静。
“你倒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没办法,最近遇见的话多的人太多了。”裴知珩手指慢慢摸到那只青铜铃,“器峰一拨,主峰外院一拨,你再来一拨,我要是每个都认真听,今晚就别走了。”
殷夜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裴知珩就知道他明白了。
拖时间这种事,不止对面会,他们也会。
果然,对岸那人没再绕,语气终于淡了些。
“盘身盘心给我,我让你们走。”
白绮直接笑了。
“你脸都不露,就敢张这个口?”
那人没理她,像只盯着裴知珩和殷夜。
“你们该知道,这东西拿回去也未必有用。换骨盘找齐了,也只是把路摆到眼前。真要走那一步,最后还是要有人承反。”
他说到这里,雾里那点影子终于往前动了一下。
很慢。
像是故意让他们看清楚。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袖口,颜色很深,边上压着一线旧银纹。再往前,是一只手,指节修长,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裴知珩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一沉。
这疤,他见过类似的。
不是在主峰外院,也不是在器峰。
是在封骨匣里那页《封骨录》的末尾印图上。图里有一只按在阵心边的手,虎口处就有这么一道细细的旧裂痕。
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没太在意。现在对上了,心口那点发凉反而更清楚了。
对岸这个人,真碰过那套阵。
不是后来跟着擦边的手,是当年就摸过阵心的人。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一圈,忽然开口。
“你姓言?”
这句话一落,连殷夜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岸雾里那人也终于彻底静了。
风从潭面吹过去,水纹轻轻荡了一圈。那人没有立刻答,可那只垂在雾边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够了。
裴知珩已经知道自己没问错。
封骨匣里的旧信,栖霞暗层旧册上的半个“言”字,归骨台和藏风楼这一整条线走下来,终于在这里扣上了人。
白绮站在边上,眼神也冷了。
“原来是你。”
这回,对岸那人终于不再遮。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雾散开一点,露出半张侧脸。年纪看不太出,眉眼压得低,脸色很白,像多年不见日头。最怪的是那双眼,静得过了头,连看人时都没有多余情绪。
“言这个姓,很多年没人提了。”他说。
裴知珩盯着他:“那就说明我提对了。”
那人没否认。
这就够了。
主阵手,终于有了脸,也有了姓。
气氛一下变了。
之前他们和器峰、和主峰外院那几个黑衣人撞上,都只是顺着旧案边上摸。现在这人站在照骨潭对岸,连封骨匣、归骨台和换骨盘都串在他身上,这条线才算真正碰到骨头。
裴知珩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既然人露了,那后头很多事就都能往下接。
他正想着,脚边那道被他们避开的旧槽忽然又动了一下。
比刚才更明显。
底下那截银丝正在一点点往上绷,像被什么从潭底牵住了。
对岸的言姓男人看着他们,终于把今晚最像实话的一句说了出来。
“你们再站下去,潭边那道旧线一断,盘身盘心还没带走,人先得留一半在这儿。”
裴知珩低头,看了眼那道银丝,又看了眼对岸的人,忽然把青铜铃拿了出来。
“那就不站了。”
话一出口,铃已经落下。
“叮——”
铃声一起,潭边那道刚要绷断的银丝果然迟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殷夜已经伸手拽住他手腕,白绮也跟着往外撤。三个人一齐往后退开,刚离开那片黑石,原地便“啪”地一声,银丝彻底断了。
潭边地面猛地下陷了一块。
碎石和黑水一起往里陷,若刚才他们还站在那儿,这一下至少得掉一个下去。
白绮落地回身,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阴。”
对岸那人却没追,也没动,只站在雾边看着他们。
裴知珩落稳后,反手把盘身按得更紧,抬眼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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