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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着那张因为脸红和紧张而变得傻乎乎的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失落的情绪咽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尾音还是有点抖,却不再结巴了。
“你把我带到那片大海里面就好,我现在法力已经恢复了一些,我可以通过歌声开辟海路,然后回到我们的宫殿里面。”
扶笙转过身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就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言语。
但南辞看着那个点头,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的东西忽然就没有那么酸了。
三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那片海滩上。
没有人烟,只有海浪和海风的海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白色的板鞋陷进去半个鞋底。
海风很大,吹得扶笙的白色长发向后飘去,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他站在沙滩上,离海水只有几步的距离,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鞋尖,又退回去,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慢慢消失。
南辞站在他面前,面对着海,浅蓝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几缕发丝贴在他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样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的、他生活了几百年的海。
他的腿已经变回了鱼尾,蓝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极光一样的色彩。
尾鳍薄而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海浪推着,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南辞转过头,看着扶笙。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在水里憋气憋了很久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想浮出水面,但每一次都被浪头拍了回去。
他终于开口了。
他在唱歌。
一个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逸出来,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隔得这么近、如果不是海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一瞬,扶笙差点以为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个音节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从南辞的嘴唇向外扩散,穿过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
穿过扶笙的耳膜,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骨骼,抵达了他体内那四成法力的最深处。
扶笙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对那个音节的本能反应。
那歌声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法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地球诞生之初的海水中孕育出来的力量。
它不攻击,不防御,不治愈,不伤害,它只是——邀请。
像是深海里有一盏灯被点亮了,那光不刺眼,不远不近,不强不弱。
它只是亮着,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亮着,对每一个在黑暗中迷路的人说:我在这里,你可以过来……
第71章 扶笙对小人鱼说忘了我
过了须臾,南辞的海路已经开辟好了。
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那条由白沙铺成的路,细细的,长长的。
向海的深处延伸,延伸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延伸到人鱼族的鱼宫。
他站在沙路上,海水在他两侧立成了透明的墙,蓝绿色的,像两块巨大的琉璃。
阳光穿过水墙,在白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着扶笙,浅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被两堵水墙挡着,闷闷的。
他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他直接说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像是在说“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你应该跟我走”。
扶笙站在沙滩上,看着他,没有回答。
南辞等着。
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扶笙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的白色长发,吹起他衬衣的下摆,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琉璃色的眼睛里有南辞看不懂的东西。
南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一次,想说“你不想去吗”,想说“你不喜欢我吗”,想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但他的嘴刚张开,扶笙动了。
他带着很稳的、很确定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走法。
白色的板鞋踩在湿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他又踩出新的。
他走到了南辞面前,没有停,继续走,走进了海水没过脚踝的地方,走进了海水没过小腿的地方,走进了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
他站在了南辞面前,站在那条白沙铺成的海路上,海水在他身后合拢,重新成为一片完整的海。
然后他伸出手,把南辞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南辞的肩膀,手指扣着南辞的后背,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
下巴抵着南辞浅蓝色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海浪在他们脚边拍打,白色的泡沫涌上沙滩又退回去,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南辞愣住了。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扶笙为什么要抱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是“我答应你了”还是“我在跟你告别”。
他不敢想。
他的手指慢慢抬了起来,攥住了扶笙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再也不肯松手。
扶笙收紧了手臂,把南辞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唇贴着南辞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人鱼,谢谢你,这几天,我很开心。”
南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还没等他高兴几秒,扶笙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往前淌,淌过南辞的心口,凉凉的,涩涩的,没有什么温度。
“你先回去,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南辞把脸埋进了扶笙的肩窝里,用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用力到他的头发蹭着扶笙的下巴,痒痒的。
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声音一定会抖,抖到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抖到每一个字都会碎成好几瓣,抖到扶笙一定会心软。
他不想让扶笙心软,他想要扶笙留下来。
但不是因为心软才留下来。
扶笙的手从南辞的背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没入他浅蓝色的发丝间,轻轻地、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
他的嘴唇还贴着南辞的耳朵,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所以,忘了我。”
金光从扶笙的掌心涌出来,那光芒从他贴着南辞后背的手掌心溢出,流淌过南辞的肩胛,流过他的脊柱,流过他的手臂,汇聚到他的手心。
金光冲入了南辞的手掌,顺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像河流倒灌,像潮水涌上干涸的河床,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柔到残忍的力量。
南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想抓住什么,但那些正在从他脑海中流逝的东西,他抓不住。
他拼命地想留住它们——扶笙的脸,琉璃色的眼睛,白色的长发,微微上翘的眼尾,还有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快到他来不及细看,快到他想多看一眼都做不到。
金光推着他的鱼尾。
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将他从扶笙的怀抱中分离,推着他沿着那条白沙铺成的路向大海的深处退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扶笙的衣角,指尖擦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抓到。
南辞的鱼尾在金光中摆动着,他想停下来,想游回去,想回到扶笙身边,想问问他“你为什么要让我忘记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他的尾巴不听他的话了,他的眼泪也不听他的话了。
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逆着风向后飘去,飘在金光里,像一颗一颗碎掉的水晶。
他的嘴巴张着,想喊扶笙的名字,但他发现自己的记忆被慢慢抹去。
他忘了那个名字是什么,忘了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忘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他只记得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他不想忘记的人,但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金光推着他穿过水墙,推着他穿过海面,推着他穿过浅海、穿过深海、穿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游过去的熟悉的海域。
推着他穿过一片一片的珊瑚礁,推着他穿过一群一群被惊散的小鱼。
推着他穿过阳光照不到的深水区,推着他到了人鱼宫殿门口。
人鱼族的宫殿坐落在海底最深处的峡谷中。
巨大的珊瑚礁群像一座座被雕刻过的宫殿,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在深海的黑暗中发出温柔的荧光。
宫门口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像,是古老的人鱼战士,手持三叉戟,守卫着这座海底的国度。
南辞被金光推到了宫门口,金光在那里散去了,像完成了任务的卫兵,无声地退场,消失在了深海的暗流中。
他站在宫门前,鱼尾在沙地上轻轻摆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宫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宫门开了。
几个人鱼从里面游了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鱼尾是银白色的,鳞片在深海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看到南辞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激动,嘴唇在发抖。
眼眶在发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
“王子!是王子回来了!王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海峡谷中回荡开来,穿过珊瑚丛,穿过礁石缝隙,穿过鱼宫的长廊,传到了每一个角落里。
人鱼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年轻的,年长的,年幼的,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戴着各式各样的珊瑚和珍珠首饰。
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如释重负的、喜极而泣的、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的。
他们将南辞围在中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有人抱住了他的尾巴,有人摸着他的脸,有人哭着有人笑着有人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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