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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人族的大管家——跪在了南辞面前,双手捧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王子,您去了哪里?我们找您找得好苦。
王后病倒了,王上茶饭不思,整个鱼宫翻了天,您可算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南辞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鱼宫,看着那些在深海中发着光的珊瑚礁。
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的鱼尾是什么颜色、鳞片上有什么纹路。
他记得鱼宫的每一条通道,记得哪里的珊瑚最茂盛,记得哪里的水流最温暖,记得哪里的暗涌最危险。
他什么都记得,但他总觉得他忘了什么东西。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件不该被忘记的、不能被忘记的、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情。
他坐在珊瑚礁上,周围是簇拥着他的族人,有人给他披上了披风,有人给他端来了热汤,有人在他脚边哭泣着说着这些天找他找得有多苦。
他一一回应了,笑着摸了摸那个哭得最凶的小人鱼的头。
对着大管家说了句“我没事,让母后别担心”,语气温和又疏离,像一个称职的王子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鱼宫外面看。
往那片漆黑的、什么都看不到的深海看。
他在看什么?他不知道。
他在等谁?他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深到填不满,深到他用什么都填不满。
他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那个洞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不知道那个洞要什么东西才能填上。
他只知道,那个洞在那里,一直都在。
他在鱼宫里坐着,周围很热闹,人来人往,哭声笑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温暖。
他坐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围绕着,被所有人关心着,被所有人爱着。
他是安全的,是珍贵的,是不可替代的。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面看。
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什么都照不亮的、寂静到让人想哭的深海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只有沙,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不会动的、不会告诉他“你忘记了一个人”的石头和海草……
第72章 迷雾里遇到只大狮子
北境和南疆完全不同。
南疆的海是活的,有温度,有声音,有颜色。
海浪会跟你说话,海风会抚摸你的脸,连沙滩上的沙子都是暖的软的,让人想在上面躺一辈子。
北境的森林是死的。
树还在长,草还在绿,花还在开,但你看不到任何动物,听不到任何鸟叫,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树很高,高到遮住了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一根细碎的银针,扎在地上,扎在扶笙的肩膀上,扎在他苍白的脸上。
空气是冷的,有一种湿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在你的皮肤上,凉飕飕的,甩不掉,也擦不干。
飞机在三天前就降落了。
北境没有机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把你送到这片森林的入口。
扶笙先坐飞机到了北境最边缘的一座小城,然后换了长途汽车。
在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到了一条水泥路的尽头。
他下了车,开始步行。
又走了一整天,穿过那些人类偶尔会踏足的林间小道。
穿过那些猎人临时搭建的窝棚,穿过那些采药人留下的路标。
直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直到脚下再也没有路,直到头顶再也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他动用了法力,开始在这片没有路、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原始森林中穿行。
蛇族栖居的地方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你走了一天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你身后朝你招手的深。
扶笙的法力恢复到了四成,够他在这种地方不吃不喝不睡连续走上七天,够他应付一些突发的小状况,但不够他用飞的。
他飞不起来。
不是法力不够,是不敢。
这片森林的上空盘旋着什么,那东西的气场压得很低很低。
低到他只要敢腾空,那东西就会像老鹰抓兔子一样俯冲下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在奇史里看到过批注,批注里写北境的天空不属于任何妖族。
属于谁,没有人知道。
他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没有蛇,没有鸟,没有虫子,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这片森林是空的,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迷雾在不远处等着他。
雾气是一点一点变浓的,从薄纱一样若有若无的一层,到牛奶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
扶笙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探路,前脚踩实了,后脚才敢跟上。
他的手伸在前面,指尖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那些痕迹在他手缩回后迅速被新的雾气填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迷路了。
迷雾里根本没有路。
四面八方都是树,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树皮,黑色的树瘤,扭曲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被这片死寂的森林吞掉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迷雾里,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第二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扶笙的耐心和他体内的法力一起,从四成降到了三成。
这片迷雾在吸他的法力。
那种感觉像水渗进沙子里,悄无声息的,不留痕迹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大截。
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要不要退出这片迷雾重新找路。
但退回去也一样远,而且他不确定退回去的路还是不是他来的那条。
在这片迷雾里,方向没有意义。
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
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淙淙的欢快的水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水从高处落进深潭里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连呼吸声都被吞掉的这片森林里,它像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扶笙睁开眼,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怕自己一急就会走错方向,怕自己一慌就会错过那根唯一能照亮前路的火柴。
水池不大,方圆不过几丈。
池水是黑色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天空的天空。
水池边趴着什么。
那东西很大,大到扶笙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是块石头,第二眼的时候以为是棵倒下的树。
第三眼,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头狮子。
不是动物园里那种毛色暗淡、眼神空洞的困兽。
是一头真正的野生的、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写着“别靠近我”的雄狮。
它的毛色是金棕色的,在池边幽暗的光线中闪着暗沉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它的鬃毛很长很厚,从头顶一直披到肩胛,像一件被风吹开的披风。
它的身体趴在地上,前腿伸展,后腿蜷缩,像一头正在午睡的、心满意足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大猫。
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整个身体轻微地起伏,金棕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不知道在这里趴了多久,久到它的身体已经把身下的落叶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刚好容下它的凹坑。
扶笙站在水池的另一边,隔着那片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面,看着那头狮子。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狮子,在这片没有活物的森林里,在这片吸食法力的迷雾中,在蛇族栖居的北境深处,有一头狮子。
它是谁?是蛇族的守卫?是这片迷雾的主人?还是一个他惹不起的存在?
扶笙没有时间想太多。
在他还在飞速分析的时候,那头狮子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睛,像两颗被烧熔了的金子,在黑暗中发出灼灼的光。
那光不刺眼,但很重,重到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扶笙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狮子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
它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球,将那双金色的瞳孔对准了水池另一边那个白色的、小小的、在它的领地上已经站了很久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落在扶笙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不急不慢的,像是一个老人在翻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然后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扶笙发誓他看到那头狮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一种属于人类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像是在说“终于来了”的弧度……
第73章 双胞胎狮子
扶笙心头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并非害怕,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黑暗中被一双眼睛盯上了、你知道自己应该跑但腿不听使唤的僵。
他看着那头狮子从水池边站了起来的一寸一寸地,像一座山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棕色的鬃毛在它站直的那一刻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像一面被展开的旗帜。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陷进落叶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微微前倾,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扶笙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三成多不到四成的法力。
对面这头狮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厚重得像一面墙,他穿不透、推不动、绕不开。
打不赢,根本赢不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狮子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来得及施展一个防御法术。
他的手指松开了,再攥紧,再松开。
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迷雾里,在这头狮子的地盘上,跑没有用。
狮子迈了一步。
爪子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踩在湿海绵上的轻响。
扶笙的后背贴上了身后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冰凉的、带着潮湿苔藓气息的树皮。
他没有地方退了。
又一步。
就在扶笙的脑海里飞速翻阅自己所有的法术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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