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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问：“进来了吗？”
“在你左边，靠墙。”周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廖禹微点了下头，没有往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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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到了。
庙门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枯草和碎石上，沙沙的，由远及近。
庙门被推开，两扇破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片灰土。
先进来的是四个黑衣人，腰间别着刀，进来后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接着是韩霄，后面跟着陆七。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转着那只玉扳指。
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笑意，进了破庙像进了自家后花园，对满地的灰尘和蜘蛛网毫不在意。
他在正殿中间站定，跟廖禹隔了约莫三四步的距离。
“廖公子果然一个人来了。”韩霄笑了笑，“守信。”
“人呢？”廖禹没有寒暄。
韩霄偏了偏头，陆七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三个人进来。
陈氏走在最前面，头发有些散，脸上的妆容花了，但衣裳整齐，神色镇定，不像受了苦的样子。
她看见廖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廖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受伤，又移到后面。
陈老爷子走在第二个。
老人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灰布道袍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精神倒也还好。
他经过廖禹面前时，停了一下，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廖禹看懂了——我没事，别慌。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沈清池。
廖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沈清池被陆七拽着胳膊推进来的。
他趔趄了一步，站稳，抬起头。
他的双手被绳子缚在身前，腕间勒出了红痕。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屑，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伤，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掐过的。
头发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池的嘴唇孺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廖禹却读出了那个口型，只有两个字。
“别傻。”
廖禹的眼眶倏地热了。
他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韩霄。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东西我带来了。放人。”
廖禹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熔铸坊的账本、官锭拓片、太子与熔铸坊往来的信函，全在这里。原件，一份不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荡，镇定得不似手持假账册的人，“放人，东西你拿走。”
韩霄笑说：“廖公子，你当我傻？东西真假还没验，人就放了，你要是拿一堆废纸糊弄我，我找谁说理去？”
他歪了歪头，对陆七说，“验货。”
陆七走上前，从廖禹手里接过油纸包，拆开，翻了几页。
廖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嗓子眼，他的表情却纹丝未动。
他抄那些假账的时候故意混了几笔真数字进去，数目不大，但能让人一眼看去觉得像真的，韩霄手下的人不是户部的专业账房，短时间内看不出破绽。
陆七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合上账册，冲韩霄点点头。
韩霄的笑意更深了，“廖公子果然守信。”
他转着玉扳指，对陆七吩咐，“先放两个。”
陆七走到陈氏和陈老爷子面前，解了他们手上的绳子。
陈氏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快步走到廖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清池还在后面”，廖禹用眼神示意她先别说话。
陈老爷子站在陈氏旁边，目光扫过殿内几个黑衣人的站位，又扫过沈清池被拽着的胳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有一个呢？”廖禹问。
韩霄笑得愉悦，“廖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说了，你一个人来，用证据换人。证据是真的，人我放。但我可没说全放，沈公子……”
他目光从廖禹脸上移到沈清池身上，那目光里的温度陡然升高了几度，“沈公子从一开始就不在交易的范围内。”
廖禹的手指攥紧了。
“熔铸坊的证据，换你娘和你外祖父。至于沈公子，”韩霄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清池只有半步之遥。
“他是我要的人。三年前我在街上远远见过他一面，这张脸我记了三年。要不是你横叉一脚，他早该是我的了，你现在让我把他还给你？廖公子，做人不能太贪心。”
沈清池站在陆七身侧，双手被缚在身前，脸色苍白，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看着廖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冲动的口型。
廖禹的拳头攥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韩霄，你不要得寸进尺。”
第109章 你有本事拦我吗？
“得寸进尺？”韩霄又是一声轻笑，转过身，伸手捏住沈清池的下巴，往上一抬。
沈清池被迫仰起脸，脖颈上那道被掐过的红印在光线下异常刺眼。
“廖公子，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今天这个局，不是你来换人，是我来收货。货到了，人我带走。你有本事拦我吗？”
他松开沈清池的下巴，转过身，看着廖禹，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没有，因为我要是发现有第二个人踏进这座庙，第一个死的不是你我，是他。”
他的手指向了沈清池。
就在这时候，廖禹脑子里响起周砚的声音，极轻，极稳：“我在沈清池身后三步，两个黑衣人中间。韩霄离沈清池太近，现在动手会误伤。你想办法把韩霄引开两步，两步就够。”
廖禹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在心里回了一句：“好。”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把声音放到最平静的状态，“韩霄，你说得对。今天我带多少人都没用，你手里有人质，我不敢动。
但沈清池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我，第一个拥有他的也是我，你以为你能得到他的心吗？”
韩霄倏然笑了，往廖禹那边走了两步。
“谁说我要他的心？”韩霄停在廖禹面前两步之外，嘴角弯着，眼底的欲望不加掩饰，“我要人就够了，至于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胸口忽而一凉。那处兀的多了一道血槽，深可见骨。
韩霄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缩，他什么都没看见，眼前空无一人，可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偏了一下。
就是这本能救了他一命。
刀尖偏了半寸，从心口旁边刺进去，刺穿了右胸。
鲜血顺着刀身涌出来，浸透了他墨色的锦袍。
“谁？”陆七的声音变了调。
没有人回答他。
几乎一瞬间，第二刀已经下来了。
韩霄捂着胸口往后急退，他看不见对手，但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他抬脚一踢，结结实实踢到了什么东西。
周砚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踢得后退了两步，靴底在青砖上擦出两道刺耳的声响。
韩霄捂着胸口，血从他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有高手，”他咳了一口血，“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我们看不到他。”
廖禹在心里喊了一声：“先救清池！”
抓着沈清池的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已经各挨了一刀。
两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软软地倒下去。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哼，正殿里站着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地，每一个都是一刀毙命，连刀光都看不见，只有血从空气中冒出来，洒在青砖上。
沈清池面前的束缚忽然一松。
他踉跄了一步，站稳，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明白了自己获救了，忙往廖禹那边跑。
廖禹同样扑过去，伸手去抓沈清池的手臂。
周砚又放倒了两人，转身一刀劈向想抓沈清池的最后一个黑衣人，那人应声倒地。
就在廖禹的指尖刚要碰到沈清池手臂的那一瞬，陆七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廖禹躲不及。
刀锋砍在他右臂上，一阵剧痛从手臂传到大脑，他痛哼一声，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半边袖子染红了。
他没能拉住沈清池。
韩霄捂着胸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他靠在供桌边上，咬着牙吐出两个字：“陆七。带上沈清池，走。”
陆七拽着沈清池往门边退。
沈清池拼命挣扎，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渗出了血，他一脚踢在陆七膝弯上，陆七踉跄了一下，没松手，反而把他拽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周砚的刀到了。
看不见人，看不见刀，只有一股凌厉的劲风。
陆七的反应比韩霄更快，他虽然没有韩霄那种野兽般危险预警的本能，可他记着一件事，方才韩霄那一脚，是踢到了实处的。
看不见，却碰得到。
他把沈清池往旁边一推，拔刀出鞘，朝那股劲风刺了过去。
刀尖刺进了什么东西。
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周砚的隐身符还在，但他腰腹上的伤口出卖了他，血流下来的轨迹暴露了他的位置。
陆七拔出刀，血喷得更急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正要开口，周砚的第二刀已经到了，陆七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窟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
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砚腰腹上的血还在往外涌。
他站在沈清池和满地尸首之间，整个人依旧是隐身的，然血从腰腹流下来，顺着他的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撑不住了，单膝跪在了地上。
“周砚！”廖禹在心里喊，“你怎么样？”
“没事。”周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失血过多的沙哑，“快带他们走，先把人带出去，我撑得住。”
廖禹看着地上那一摊越来越大片的血迹，明知他在逞强，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咬牙，冲到沈清池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沈清池被他拽着往庙门跑，回头看着那片血迹蔓延的空地，眼底全是惊恐：“他……”
“他没事！”廖禹吼了一声，把沈清池推出庙门。
陈氏和陈老爷子正在庙门外等着，陈氏脸上全是泪，陈老爷子护在她身前，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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