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摸到了吗?”廖禹说,声音哑着,却带着笑意,“活的,热的,还在跳,你夫君我没那么容易死,我还要陪你白头偕老呢!”
沈清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廖禹胸口,感受着绷带底下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腔里整整一天的那些恐惧、绝望、失而复得,全吐出来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没有你,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廖禹的骨头里。
廖禹把他拽进怀里,肋骨被扯得一阵剧痛,他没吭声,只是把下巴搁在沈清池的发顶上。
沈清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窝在廖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听到廖禹应了一声:“嗯。”
-
赵元朗是在周砚被抬回周府之后才得到消息的。
不是廖禹派人通知的,廖禹还在床上躺着,沈清池寸步不离地守着,谁也没顾上往外传消息。
赵元朗是从安屿嘴里听到的风声。
安屿在街上看见太医院的马车停在周府门口,几个医官提着药箱慌慌张张地往里跑,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了两排安王府的侍卫,阵仗大得整条街都在议论。
安屿跑回来一说,赵元朗拔腿就跑。
他从赵府跑到周府,撞翻了两个挑担的货郎,踩了一脚泥坑里的冰碴子,靴子湿透了,他浑然不觉。
跑到周府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差役认识他,差役没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周砚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周崇安站在廊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正在听太医说话。
几个丫鬟端着热水和帕子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三遍,从屋里端出来的都是红的。
赵元朗跑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同时转头看他。
“周砚呢?”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周崇安看着他,大冬天跑得满头大汗,靴子上全是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红透了,嘴唇却在发白。
他没有客套,也没有行礼,直直地看着周崇安,又问了一遍:“周砚呢?他怎么样?”
周崇安沉默了一瞬,偏头指了指身后的房门。
“太医在里面,刀伤入腹,失血很多。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
赵元朗绕过他,推门进去了。
屋里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苦香。
周砚躺在床榻上,腰腹间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色。
肩膀上也裹了一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眼睑紧闭,只有胸口那点极微弱的起伏,一下一下,轻得像随时会断。
太医正收拾药箱,见他进来,刚要说话,赵元朗已经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了。
他低头看着周砚的脸,那张平时总是游刃有余、嘴角带笑的脸,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枕上,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赵元朗没有哭。
他把周砚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是凉的,指节上全是细碎的伤口,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周砚平时对他做的那样,用脸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冰凉的指节。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赵元朗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要带我去看大漠孤烟,你说带我去看云海,你不醒,谁带我去?”
周砚还是没有反应。
赵元朗不说话了。
他把周砚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脱了靴子,脱了沾满泥水的外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周砚身边躺下来。
他很小心,没有碰到周砚的伤口,只是侧着身,把脸贴在周砚的肩窝边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周砚的胸膛上,掌心底下是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我等着你呢。”他说,声音闷在周砚的肩窝里,又轻又软,跟方才那个在跨进院子时急红了眼的人判若两人。
“你不醒,我就不走。你睡多久,我守多久。反正我以前也等过你,你那么久不来找我,我等了那么久,现在不过是再等久一点。”
他把脸往周砚肩窝里又蹭了蹭,“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听到没?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是知道的。等久了我就不等了,我真走。”
嘴上说走,手却把周砚胸口那点衣料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他真的走了似的。
-
廖禹夜里果然发热了。
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烤,皮肤烫得吓人,嘴唇却冷得发紫,牙关咬得死紧,浑身一阵一阵地颤栗。
沈清池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刚放上去是凉的,不到半刻钟就被体温焐热了。
他取下来重新过凉水,再敷上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廖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喊“清池快走”,一会儿喊“周砚别睡”,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老头你别走,我选好了,就那个”。
沈清池听不懂“老头”是谁,只知道他在梦里好像答应了什么。
春喜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少夫人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公子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换帕子,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把热水放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上门。
陈氏在外间坐着,一夜没合眼。
春喜劝了她三回让她去歇着,她每次都说“再坐一会儿”,这一坐就坐到了三更天。
廖知谦也静静陪在一旁。
太医开的药煎好了,沈清池一勺一勺地喂,廖禹烧得牙关打战,大半碗药顺着嘴角流出来,真正咽下去的不到小半。
沈清池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他的下巴和脖颈,再舀一勺,吹凉了,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喂完。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的时候,廖禹的烧终于退了。
他的牙关松开了,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潮红褪成苍白的底色。
沈清池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确认体温降下来了,才实在撑不住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陈氏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廖知谦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睡着了。
清梧院的灯亮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一盏一盏地灭了。
神奇的是,周砚没有发热。
太医来换药的时候都觉得奇怪,刀伤入腹那么深,失血那么多,按理说当晚就该发高烧,可周砚的额头始终是凉的,脉搏虽弱却稳,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体内护着他的心脉。
太医不知道那是老头给他喂的护心丹在发挥作用。
第117章 居然没死
赵元朗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过。
他大哥赵元翊来过。
赵元翊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元朗正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周砚的手,脸埋在臂弯里,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守在家门口不肯走的狗儿。
“元朗。”赵元翊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跟我回去。”
赵元朗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一夜没睡,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赵元翊走近了几步,“你要守着,我不拦你,但你先回去歇一晚,明日再来。”
赵元朗把周砚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没醒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劝也劝了,赵元翊又搬出来赵远,赵元朗依然不为所动,最终他无奈妥协。
他转身走到门口,吩咐安屿去赵府取几件换洗衣裳和吃食过来。
安屿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他怕跑慢了,大公子改变主意把他家公子扛回去。
赵元翊没再劝,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此刻蜷在别人床前不肯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劝不动了,从小就是这样,赵元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砚醒来,是在第三日。
午时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
周砚的眼皮动了动,先是皱了一下眉,伤口还在疼。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自家卧房的帐顶。
居然没死,这缕意识先于所有知觉到达大脑。
他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手背上。
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均匀的呼吸扫过他的指节。
他微微偏头,下巴蹭到一片毛茸茸的发顶。
赵元朗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手叠在周砚的手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
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嘟起,呼吸又轻又匀,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穿着赵元翊让安屿送来的干净衣裳,可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出卖了他,这个人至少两天两夜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周砚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赵元朗的睡脸,好似永远看不够。
他差一点就看不到他的元朗了。
在土地庙里,廖禹抱着他,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说赵元朗还等着你。
他当时已经看不清廖禹的脸了,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唯一的心念是,不能死。
他还没跟赵元朗过完这辈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就是这个念头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
周崇安端着碗药进来,看见床上睁着眼的儿子,脚步顿在门槛上。
碗里的药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青砖地上。
“醒了。”周崇安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才在床沿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周砚脸上移到趴在床沿睡着的赵元朗身上。
“他一直守着你,赶都赶不走。两天两夜了,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他大哥亲自来都没能把人带走。”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儿子,又补了一句,“你娘在天上保佑你,那么深的刀伤……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爹……”
“啥也别说了,把药喝了。”
周崇安把药碗往周砚手边推了推,又看了赵元朗一眼,转身走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只留下一道缝。
周砚低下头,看着赵元朗。
他伸手,手指轻轻拨开赵元朗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指尖刚碰到他的眉心,赵元朗就醒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