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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车车沉重的粮草从各大户的私仓里拉出来,排成长龙运往各处时,整个梓州城彻底轰动了。
施水棚旁边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铁锅重新架了起来。这一次,锅里熬出来的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稀水,而是粘稠、顶饿的粗粮粥。
白色的热气带着粮食独有的清香顺着热浪铺展开来。无数面色枯槁的灾民排在队伍里,眼里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着眼泪。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天的功夫,全城百姓和流民便都知道了是林家出神药吊命,而谢砚谢案首则用铁腕手段帮他们要来了粮食。
现在提起林春分,众人那是敬若神明。而在百姓心中,知府周秉谦和谢砚的地位已经在无形中持平,仅次于林春分了。
暮色降临,春和巷的小院口,林春分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嘎嘣咬了一口。
谢砚踏着暮色走回来,身上的儒衫沾了些粮仓里的灰尘,林春分抬眼瞧他,嘿嘿一笑:“听说今晚城里好几家地主老爷连晚饭都没吃下,背地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谢砚在门槛另一侧坐下,顺手接过林春分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随他们骂去。粮食入库,城外的局面稳住了。”他转过头,眼底那抹冷硬悄然融化:“春哥儿,多谢了。”
林春分咬着黄瓜,大方地摆摆手:“谢什么,我说过,你做大官,我做大老板。”
第98章 罪己诏
短短十日,西川省仿佛从鬼门关前生生转回了一遭。
十车消暑丸化作漫天清凉,顺着驿道发往各府县。原本几乎绝望的枯干土地上,终于不再每天抬出成百上千具蒙着草席的尸体。城门外的暴动平息了,流民营里的哭声止住了。整个西川省都在这十天里缓过了一口气。
可作为这一切的源头,林春分却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哎哟……我的腰,当真是直不起来了。”
春和巷的小院里,林春分毫无形象地趴在廊檐下的竹榻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脱了水的咸鱼。这十天里,为了赶制发往全省各地的药丸,他的一双手就没停过,连指尖都因为长时间揉捏药面而泛着洗不掉的草药青黑。
若非梓州府的百姓自发前来帮忙,每天天没亮就守在巷子口等着帮林家捣药、劈柴、挑水,光凭林家这几口人,就算把骨头砸碎了也搓不出这么多丸子。
然而,更要命的问题很快就来了——场地不够了。
随着消暑丸的名声响彻西川,周边数个府县在巡抚衙门的特调下,将大批大批的解暑药材不计成本地往梓州府春和巷运。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整条春和巷就被堆得水泄不通。前一车甘草还没卸下来,后一车薄荷又堵在了巷子口。马长嘶、人喧闹,刺鼻的药材味直冲云霄,连附近几家邻居的院子里都堆满了麻袋。
知府周秉谦亲自来巡视时,轿子甚至连巷子口都进不去。
隔着重重人烟,周秉谦看着在药材堆里忙得满头大汗、连落脚地方都没有的林家众人,当即掀开轿帘,大手一挥:
“传本府谕令,将林家小院的所有制药行头、库房,悉数搬往知府衙门后宅!周府上下闲置院落全部腾开,由兵丁严加看守!”
官字两个口,办事效率极快。
不到半日,林家的石臼、枣木模具、铜盆便一股脑地拉进了周府宏敞的后花园。
这一下,不仅场子开阔了,人手更是翻了几倍。周府的丫鬟、婆子、家丁全部卸下了平日里的差事,挽起袖子跟着林二柱他们一起揉丸子、摁模子。百姓们在府邸外排着队打下手,消暑丸从原本的小打小闹,彻底变成了流水线大生产,一车接一车地往外拉。
场地搬到周府后,林春分总算从高强度的体力活里解脱了出来,开始扮演“甩手掌柜”,只负责在最核心的灵泉水调配上把关。
也就是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他意外地迎来了来到大景朝后的第一批朋友。
周府的后宅凉亭里,几张藤椅一字排开。
“春哥儿,你尝尝这道冰镇绿豆牛乳糕,是我今早亲手做的。加了你送来的那点薄荷汁子,当真是清凉解暑。”
说话的是个容貌俊俏、眼神灵动的年轻哥儿。他一边拿着帕子给林春分摇着扇子,一边笑眯眯地把点心碟子往林春分面前推。
这人正是周崇瑜的夫郎,沈念。
林春分半点不客气,拈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好吃!阿念这手艺,若是去开个点心铺子,临江楼的生意怕是要被你抢去大半。”
沈念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拿帕子捂着嘴,身子一歪,险些撞倒了旁边的茶盏。
“你呀,别听他那张嘴胡说。”旁边一位身着素雅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哥儿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扶了沈念一把。
此人是方思远的夫郎贺清沅,行事最是端庄稳重,这些天在周府帮忙清点药材数目。而在凉亭另一侧,一位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坐得笔挺,手里却极其利落地给药丸子封着火漆。她是陆文谦的夫人温寻棠,性格最是豪爽大方,干起活来比寻常汉子还要利索几分。
温寻棠挑了挑眉,将一颗封好的丸子扔进瓷瓶,笑着接话:“春哥儿这张嘴,做生意时能把那帮地主老财说得大放血,夸起人来也是让人心里舒坦,难怪沈念天天盼着你来。”
几个性格各异、却同样赤诚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虽说手里都在忙着赈灾的差事,气氛却出奇的轻松融快。
林春分靠在藤椅上,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洋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自打穿越到这个大景朝,他脑子里想的、手里做的,全是怎么赚钱、怎么摆脱极品亲戚、怎么在天灾里带着全家活下去。他活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生意场上头头是道,人际交往上却近乎于零。
这竟然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林春分咬了一口点心,抿嘴笑了起来。
前世的他其实就不太热衷于无效社交,总觉得那些需要刻意逢迎、长期小心维持的塑料交情累人得很。在他看来,朋友这种存在,贵精不贵多,三五知己,能坐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说亮话,便已是人世间极难得的福气。
眼前这几个人,没有因为他农家哥儿的身份而有所轻视,反而因为他做事利落、性格活泼而真心相待。
“春哥儿,你在那琢磨什么呢?笑得怪招人的。”沈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春分回过神来,嘿嘿一笑,大方地勾住沈念的肩膀:“没琢磨什么,就是觉得能认识你们真好。”
林春分在周府后宅交朋友、搓丸子的时候,西川省城,巡抚衙门里却是一片凝重。
西川巡抚宋明川站在书房的舆图前,看着上面被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来的几十个府县。十天前,这些地方还是死气沉沉的绝收之地,而今日送来的急报里,各地的民变苗头已经彻底压了下去,暑热致死的人数更是断崖般跌了干净。
宋明川看着桌案上那一枚黑褐色的消暑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秉谦啊秉谦,你这次当真是帮本府,帮这全省百姓立了大功了。”
直到这一刻,确定消暑丸的效果绝无反复、且全省局势彻底安稳下来之后,宋明川才缓缓走到案前,神色郑重地铺开了明黄色的奏折专纸。
他深知这道折子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大旱之年,梓州府横空出世了一位能活万民的农家哥儿,研制出了不亚于仙丹的救命神药。这种事情,若是报得早了,朝廷权贵若是生了觊觎之心,派人来强夺方子,反而会害了那个叫林春分的孩子,也会让好不容易稳住的西川再度生乱。
所以,他生生压了十天,直到把西川所有漏洞都补齐,把名声彻底造得天下皆知,让任何人想动林春分都得掂量掂量天下民意的时候,他才动笔。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宋明川字斟句酌,折子写完,盖上火漆红蜡。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一骑绝尘,轰然踏碎了省城清晨的宁静,带着这封不知是祸是福的绝密奏折,直奔大景朝的权力核心而去。
而此时在梓州府里的林春分,依旧在跟沈念几人抢着最后一块绿豆糕,对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京城风波,毫无察觉。
千里之外,大景京师,皇宫大内。
连绵的宫殿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一丝风也没有,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即便殿内四个角落都堆满了人高的冰盆,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暑气。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御案上,堆满了从户部、吏部以及各路御史言官送上来的折子。
“陛下,中州大旱,庄稼绝收,流民已达十万,每天热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求陛下速发赈灾银粮啊!”
“陛下!东莱急报,大旱之后,多地井水枯竭,已有瘟疫蔓延之势!地方官吏无能,隐瞒不报,求陛下明察,严惩不贷啊!”
“陛下,天降大旱,此乃上苍示警!定是朝中有所缺失,陛下当下罪己诏,素服斋戒,以平天怒啊!”
景元帝死死盯着那几个揪着“天人感应”不放、逼着他下罪己诏的御史折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混账!全是一群混账!”
景元帝今年不过三十有五,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减免赋税,自问算得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偏偏这两年天灾不断,先是北方大雪,接着便是这场席卷了小半个大景朝的百年大旱。
除了西川省这几天折子来得少些,其他几个受灾的行省,送来的全是死人、绝收、乃至疑似瘟疫扩散的噩耗。
那些御史言官不思量如何筹措粮食、如何派医官去配药,反而天天堵在午门外,口口声声说是他这个皇帝失德,才招致了这泼天的天灾,逼着他向天下人认错。
景元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眼里满是疲惫与浓浓的不甘。
他如何不知道下罪己诏的后果?
诏书一下,便是将他这个皇帝的威严彻底扫地,等于向全天下承认,是他无能、是他失德,才害得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三个字,会像一道耻辱柱一样,生生钉在他的帝王生涯里,让后世史书在提起景元朝时,只留下一个“德行有亏、引致天谴”的评价。
可是……如果不下,外面的民怨已经沸腾到了顶点。若是再任由那虚无缥缈的瘟疫传言扩散出去,大景朝的江山根基都要动摇。
“陛下……保重龙体啊。”大太监江得禄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燕窝,声音颤抖。
他不甘心啊,景元帝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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