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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刺客面色由青转白,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脑袋颓然地垂了下去,额角大汗淋漓:“别说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春分见目的达到,利落地一挥衣袖站起身来,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去:“阿砚,交给你了。”
“好,春哥儿好生歇息,记得生个火盆。”
谢砚站在一旁,看着林春分眼底全是温柔。可是,随着木门被林春分从外面关上,谢砚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清隽的脸上换了一幅面孔。眸子里没有了半点温度,冷得像窗外落了三尺的积雪。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鸦青色狐裘的袖口,踱步走到两个死士跟前。林来福闷不吭声地从角落里拎出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柳承嵩在京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条见不得光的狗。”谢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血气。
天亮时,盛京城的风雪总算是小了些。
外城的街道上,雪水混着泥泞,有些黏糊。谢砚手里拿着一份昨夜连夜誊抄出来的供词,扣响了右相宋景怀的府门。
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暖。宋景怀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捧着热茶,听完谢砚的陈述后,这位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精明的眼里陡然爆出一抹精光。
“好!好一个柳承嵩!”宋景怀不怒反笑,猛地一拍桌案,那长髯都跟着颤了颤,“老夫昨日才刚叮嘱过你们要万事小心,没曾想,他竟然急不可耐到了这般地步!这当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
谢砚微微垂眸,双手作揖,语气不卑不亢:“相爷,昨夜若非家兄有些气力,晚生与春哥儿怕是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柳相此举,全然没将京城的治安与王法放在眼里,晚生心中惶恐,特来求相爷做主。”
“做主?自然要做主!”宋景怀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谢砚送上来的这份详细供词,里头不仅有那两个死士的画押,甚至还顺藤摸瓜地交代出了左相在城外私屯兵甲的几个秘密联络点。
宋景怀摸了摸胡须,大加赞赏道:“谢砚啊,你这次可是给老夫送了一份天大的谢礼。柳承嵩这老匹夫,在西川折了羽翼还不长记性,如今这‘自送把柄’的行为,实在是妙极。老夫相信,圣上听了,也会高兴得很。”
谢砚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片通透。他今日来告状,本就是为了借力打力。在这盛京城里,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举子,去跟一手遮天的左相硬碰硬那是蠢货才干的事。“相爷圣明,那这两人……”谢砚试探性地问道。
“你且安心回去温习功课,这两条杂鱼,留在你那小院里是个祸害。”宋景怀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老夫这便亲自进宫,这盛京城也该变变天了。”
大景朝的皇宫,即便是在白日里,也透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与肃穆。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景元帝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正喜怒不形于色地看着跪在玉阶下的两个黑衣死士。而宋景怀则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这两个死士在柳家被训了整整十年,按理说应当是铁石心肠。可此时,在这天子威压之下,再加上体内毒素被强行化解后留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们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景元帝将手里的供词缓缓放下,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朕原以为,柳承嵩养的死士,皆是些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景元帝的声音不高,他淡淡地瞥了那两人一眼,“今日一见,深觉你们身为死士的觉悟不够高啊。怎么,居然也怕死吗?”
那名死士头子一头扣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绝望:“圣上明鉴……求圣上赐小人一死!”
“求死?”景元帝挑了挑眉,“行了,收押下去吧,让影卫看着,莫要让他们真死了。”景元帝一挥手,立刻有几个身形鬼魅的侍卫将人拖了下去。
待到殿内只剩下宋景怀时,景元帝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沉声道:“景怀啊,这两个人确实有大用。根据他们交代的东西,顺藤摸瓜下去,柳承嵩在京郊藏着的那点家底,这次怕是要被朕连根拔起了。只是……”
景元帝顿了顿,发出一声真假难辨的叹息:“只是苦了谢砚和林春分这两个孩子了。刚到京城,便遭此大难,若是吓坏了朕的大景文魁,那老匹夫万死难辞其咎。”
宋景怀赶忙躬身道:“圣上爱才如命,微臣定会派人暗中护卫谢砚的小院,绝不让左相一党再有可乘之机。”
景元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柳承嵩这次自己把刀递到了他的手里,他若是不狠狠割下一块肉来,就枉为这天下之主。
然而,此时被景元帝和右相齐齐怜惜“苦了”的林春分,正坐在小院里,舒舒服服地烤着火盆。
屋里暖烘烘的,林来福一大早就出门去买新鲜的羊肉和萝卜了,院子里的血迹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了个严严实实,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谋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林春分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沙,一边吃得满足地眯起眼,一边拿眼角余光瞅着刚从外头回来的谢砚。
“阿砚,过来,吃口热的。”林春分招呼了一声。
谢砚解下披风放好,顺从地坐到林春分身侧。他那张在外面冷若冰霜的脸,一回了屋,面对着林春分,便又化成了一汪春水。
“去宋相府上,事情可办妥了?”林春分咽下嘴里的甜浆,随口问道。
“办妥了,宋相已亲自带人进宫见驾。”谢砚伸出手,习惯性地握了握林春分的手指,发现是暖和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春分听完,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把手里的瓷碗往桌上一放,挪了挪屁股凑近谢砚,压低了声音开始嘀咕:“阿砚,你说这宋景怀是不是个乌鸦嘴啊?他刚跟咱们说要提防柳承嵩,结果他一说完,当晚咱们就出事了!”
“噗嗤。”
谢砚瞧着林春分那气鼓鼓的生动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林春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全是笑意,附和着说道:“春哥儿说得极是,这位右相没成想嘴是开过光的。下次见了他,咱们绕着走便是。”
“就是嘛!我昨晚那茶壶可是新买的,好几两银子呢,就这么砸碎了,肉疼死我了。”林春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臂,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谢砚拉过他的手,轻轻替他揉捏着:“茶壶碎了,待会儿我让来福哥去市集上挑最好的买。只是春哥儿,昨夜当真是吓着我了。以后若再有这等事,你只管往后躲,有我和来福哥在,千万别再自己上去犯险了,可好?”
“知道啦,我昨晚那不是情势所逼嘛。”林春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声。
调侃归调侃,两人的心里其实都知道。昨夜这场风波,虽然被他们借着宋景怀的手,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圣上面前,让柳承嵩吃了大亏。可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会成倍地增加。
“阿砚。”林春分收起了笑闹,正色道,“接下来的会试,咱们得更加谨慎行事了。那老狐狸这次吃了暗亏,保不齐会在考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使绊子。”
谢砚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春哥儿放心。”谢砚定定地看着他,“这盛京城的风雪再大,也进不了这贡院的四方墙。这会试的头名,我定给你拿回来。”
第139章 春闱
盛京城的三月,外城的碎石子路旁,几株不知谁家栽种的桃树已经熬过了隆冬,正悄然绽开了一片灼灼的粉意。枝头残存的细雪在春阳下化作了亮晶晶的水珠,顺着花瓣啪嗒落地,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全国各地的文墨之士此刻汇聚于此,皆是目露焦急,等着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陆文谦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站在谢砚身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春日里带着泥土清香的凉气,有些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快了些:“砚弟,此番会试分场进行,三日一场,考完还能出来歇上一夜,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谢砚微微颔首,一双黑眸沉静如水:“如此,考生倒不必担忧身体,全凭真本事见高低了。”
因着前些日子西川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舞弊之案,朝野上下对这届春闱的关注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主考官换了又换,连考场内外的防范都严密得滴水不漏。为了以示公正、选拔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栋梁,这第一场的策论题,竟是景元帝在御书房里亲自御笔亲题、临考前才拆封的。
待到铜锣鸣响,士子鱼贯而入。
号棚内,谢砚端坐在长凳上,待到考卷展示,他微合的双眼蓦地睁开,视线定格在正中的题纸上。
景元帝给的题目极沉,亦极重——以几年前席卷数省的大旱灾情为例,问众考生如何从根源上调理民生、防灾治灾,以安天下仓廪。
瞧见“大旱”这两个字,贡院各处的号棚里顿时隐隐传出几声压抑的抽吸与叹息。这题目不考华丽词藻,不考圣人微言大义,要的是实打实的治国良策。若是没去过田间地头、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富家子弟,怕是只能在纸上写些“开仓放粮、君臣修德”的空泛废话。
可谢砚盯着那题目,藏在广袖底下的手指却微微颤了颤。
大旱……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大旱?那时的他,虽然满腹经纶,可在天灾人祸面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那时候,是他的春哥儿,点醒了他,亦做出消暑丸拯救苍生。
“修渠,造水车……”
谢砚喃喃自语了一声,先前的沉郁在刹那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灼热。
他不再犹豫,抬手稳稳地捏住笔杆,在砚台里蘸足了墨汁。
手腕一沉,笔走龙蛇,锋利的笔迹落于纸上。
开篇破题,谢砚便直指要害,将历年旱灾之因痛陈开来。紧接着,他手底下的字迹愈发遒劲有力,修渠引水之法、水车的改良关窍、如何调配民夫互助,甚至连西川百姓如何利用耐旱作物更替、寻找新种以备荒年的法子,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在了白纸黑字之上。
这些东西,并不是他在书本里看来的圣人训。而是当年林春分告诉他的,亦可算作圣人言?
窗外的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四周偶尔传来旁人抓耳挠腮、长吁短叹的动静。可谢砚的案头,却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连绵不绝。
待到一气呵成、将最后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民心安而天下固”写完,谢砚提起笔,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在答题时,中间竟然半点思绪停顿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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