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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林春分甩手当掌柜的同时,谢砚则独自去了吏部衙门。因着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是天子钦点、手握监察大权的梓州通判,吏部上上下下的官员哪敢有半点怠慢?验过了身世文书,在考功司递交了履历凭证。待到吏部尚书亲自在委任公文上落了重重的一记朱红大印,谢砚双手接过那代表着正七品地方实职的通判委任文书、以及一方沉甸甸的铜制印信,神色泰然地收入怀中。
至此,他的仕途第一步,算是尘埃落定。
临行前一夜,小院里灯火通明,陆文谦夫妇亲自登门,为二人饯行。
“盛京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最遗憾的是,砚弟与春哥儿回乡大婚,我和寻棠竟是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了。”陆文谦端着茶盏,语气低沉,眉宇间满是惆怅与不舍。
温寻棠坐在一旁,望着林春分,眼里也有些惋惜。
林春分最看不得这般伤感黏糊的场面,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陆文谦那副欲饮又止的模样上,当即一挥手,冲着谢砚道:
“阿砚!今日陆大哥和温姐姐来送咱们,今晚我做主,你与陆大哥放开喝,把成婚那份喜酒,今日在京城提前喝个够!”
陆文谦听了这话,虽有些心动,却依旧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家夫人。温寻棠瞧着自家相公那副模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既然春哥儿发了话,今夜便与谢状元喝个尽兴吧。”
那一夜,小院里酒香四溢。谢砚与陆文谦两位年轻人在月色下对坐,推杯换盏。他们从少年时期的寒窗苦读,聊到盛京城的风云变幻,谢砚极少饮得这般多,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染上了几分微醺。
次日一早,两人雇了辆大马车,由林来福赶着,在盛京城好一通采买。盛京特产的点心、名贵的胭脂水粉、绸缎铺的缎子,凡是梓州府瞧不见的新鲜玩意儿,林春分搬了大半个车厢,全是要带回去孝敬阿爹阿娘分给各位亲戚好友的。
待到出发的前一日下午,日头西斜,谢砚独身一人极其郑重地登了右相府的门。临行前去辞别这位在风暴中给予他诸多隐形庇护的朝堂巨擘,乃是最基本的礼数。
相府幽静的书房内,宋景怀正闭目养神。听闻谢砚到了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学生谢砚,参见相爷。明日学生便要启程赶赴梓州,今日特来向相爷辞行,多谢相爷多日来的照拂之恩。”谢砚长袖委地,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宋景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谢砚,你是个聪明人。圣上将你放回原籍,看似是个七品小官,实则是把梓州乃至西川周边几府的监察大权,交到了你手里。通判之职,专折奏事,你手里的那支笔,可是能直达天听的。”
谢砚微微颔首:“学生明白,定当谨慎用权,不负圣恩。”
宋景怀瞧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越看越是喜欢,提点道:
“你去了梓州,放手去做便是。只要不把西川的天给捅个窟窿,以明川在地方上的权势,足够护得住你和林春分的周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心里暗自忖道:更何况……就凭圣上御赐给林春分的那块贴身玉佩代表的特权,以及金殿赐婚的圣宠,只怕你便是真把西川的天给削掉了一角,龙椅上的那位万岁爷,说不定也会亲自替你遮风挡雨。
“多谢相爷提点,学生铭记于心。”谢砚再次作揖,君子之姿,端的是风骨极佳。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盛京城的长亭外,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早已蓄势待发。马车里,放着御赐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虽被绸缎包裹,却遮不住那隐隐透出来的皇家威严。
林来福人高马大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还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正要放进车厢——那是陆文谦托他们捎回梓州老家的家信和给陆老太爷的盛京补药。
“砚弟,此去关山路远,前程似锦!愚兄在盛京,静候你在梓州大展宏图、海晏河清的佳音!”长亭旁,陆文谦长揖到底,声音里带着期许与祝福。
谢砚长身玉立,冲着陆文谦深深一揖还礼:“陆兄保重。盛京波谲云诡,万事小心。来日方长,你我兄弟定有在盛京相见之日。”
另一边,温寻棠对着林春分叮嘱道:“春哥儿,你此番回了原籍大办婚礼,可千万记得捎信来盛京。咱们有约在先,来日你可还要回来陪我听《三界志》的。”
林春分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她:“温姐姐放心,肯定要不了多久,到时候换我请客。”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四五名同科的二甲进士、庶吉士,听闻了新科状元今日离京的消息,急匆匆地打马赶来送行。
“谢兄!留步!”
“谢状元,此去山高水长,莫忘吾辈金殿之志啊!”
年轻的官员们纷纷下马,围在长亭旁。紧接着,长街两侧竟然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盛京百姓。那几个曾见过林春分的百姓,远远地朝着马车的方向高喊祝愿:
“小菩萨!一路顺风啊!”
“到了地方,可得好生照看身子!”
长亭古道,清风拂面。
在同科的注目下,在百姓真挚的呼喊声中,林春分与谢砚并肩跨上了归乡的马车。
“驾!”
林来福一声沉喝,手臂猛地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黑马扬蹄,巨大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辘辘声,载着御赐的荣光,载着沉甸甸的乡愁,缓缓朝前驶去。
车窗帘帷微掀,林春分看着盛京在晨曦中逐渐远去的巍峨之影。他们终于要回阔别了一年多的梓州府,那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来时白衣负雪,去时红簪通判。
第151章 口下夺食
马车越过西川省界的界牌时,长道上的风沙陡然烈了起来,夹杂着泥土微苦的燥气,却让车里的林春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快到了。”林春分毫无形象地趴在车窗沿上,看着沿途逐渐熟悉的低矮丘陵。这一路从盛京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骨头架子都快被那颠簸的官道给摇散了。既然已经到了邻近的昌宁府,离老家梓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三人便不打算再紧赶慢赶。
眼见着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夕阳的残晖,将连绵的远山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林来福在车辕上勒了勒马缰,瓮声瓮气地回头问了一句:“春哥儿,前头就是昌宁府城了,今晚是去官驿歇?”
谢砚此时坐在一旁,身上只着了一件牙色常服。他去吏部领官凭时虽穿得规整,但赶路在外,他不愿在沿途驿店招摇。听见来福问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通判印信,正欲开口按规矩去官驿投宿。
“别,可别去官驿。”林春分抢先一步,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挑眉笑道,“我现在倍有钱好吗,官驿那硬邦邦的床板和清汤寡水的伙食,留给旁人享受去吧,今晚咱们找个城里最贵的客栈,我请客。”
谢砚瞧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可爱模样,伸向怀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他唇角勾了一下,倒也当真心安理得地吃自家未婚夫郎的软饭。
林春分出手阔绰,马车进了昌宁府城,直接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三层豪华客栈前。
这家客栈修得极为气派,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连脚下的青石阶都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跑堂的小二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瞧林春分和谢砚通身的气度,以及林来福那身异于常人的结实腱子肉,便知道是来了大客户,忙不迭地将三人迎进了大堂靠窗的雅座。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林春分随意点了几道本地的招牌江鲜和酱肉,便气定神闲地打量起周围来。
按理说,能在这种高档客栈里消费的,大抵都是本地非富即贵的地主士绅。可奇怪的是,大堂里并没有寻常酒楼里的推杯换盏之声,反倒充斥着一阵阵压抑的叹气声,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沉闷。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上好的女儿红,却谁也没心思动筷子。领头那个长着八字胡的男人,正端着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这么下去,城东那两百亩水田,我怕是连佃农都招不到了。”
“谁说不是呢?今年这秋税瞧着又要往上拔一截。咱们这些做地主的都快和底下那些靠天吃饭的平头百姓一样了,真是造孽啊。”
林春分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大景朝自去岁那场大旱之后,景元帝为了安抚百姓,明文下诏减免了西川、中原等几大粮食产区的赋税。他在盛京时虽每日招猫逗狗,但对朝廷的商税和农税动向还是关注的。这昌宁府与梓州府相邻,土地同样算不上肥沃,怎么反倒在朝廷宣布减税的时候,底下的世家地主还在长吁短叹地抱怨税重?
正巧,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碎米芽菜炒肉丝和酱肘子上来了。
林春分伸手敲了敲桌面,从袖袋里摸出几枚大钱,顺手塞进了小二手里,压低声音好奇道:“小二哥,打听个事。我看这大堂里坐着的客人们穿得都不差,怎么一个个吃个饭还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这昌宁府出什么大事了?”
小二利索地收了钱,了然地看了三人一眼,轻声问道:“几位客官……怕是不是本府人士吧?”
林春分不解,挑了挑眉:“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小二苦笑了一声,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往林春分跟前凑了凑,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叹道: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昌宁府的税啊,是一年比一年重了。朝廷虽然说大旱之后减免赋税,可到了咱们昌宁,衙门里找各种名目往下派捐,今日修城墙,明日补仓廒。那地里粮食种得出来的就那么多,别说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活不下去,连这些家里有田产的地主老爷们,如今都聚到一块儿愁怎么交税呢。听说今年要是交不够数,衙门就要直接封田了。”
小二说完,似是生怕惹祸上身,赔了个笑脸便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林春分坐在原位,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虽不喜掺和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最见不得克扣百姓。朝廷减税是为了给百姓留一条活路,可到了这昌宁府,直接被无视了。合着景元帝在京城减税,底下的贪官污吏却在西川当起了中间商,私自加税赚差价,两头瞒着把百姓往死里逼。
“贪心不足蛇吞象。”林春分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谢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大景朝的税自大旱之后便减了,这昌宁府的主官好大的胆子。合着皇帝减,他加,中间赚差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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