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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却看得极为认真,指尖捏着一支朱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时不时还会停下来,蹙眉思索。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学这些。
上辈子,他登基为帝,守着这万里江山整整十年。漕运的症结在哪里,吏治的弊端在何处,边关的防务该如何部署,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可他现在,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听着老臣们的谆谆教诲,一笔一划地学着批阅奏折。
可他要快点亲政,要牢牢握住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有这样,他才能护住时彦,才能挡住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才能让贤德帝彻底放下戒心,不再将时彦当作制衡他的棋子。(怎么讲呢,殿下的母亲之死和贤德帝有关,太子位算补偿,但这并不说明未来的皇帝是云长卿。他还没有最属意的人选,最后肯定会让皇子们自相残杀。)
死缠烂打没有用,他懂了。
时彦要的是安宁,是自由,是远离纷争的净土。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自己的执念,将人困在身边。他要做的,是在暗处,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守夜的太监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云长卿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朱笔依旧在奏折上移动:“再等等,把这几本看完。”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思绪却飘向了太傅府的方向。
不知道阿彦哥哥今夜睡得好不好,烧退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喝药。
他派去的暗卫,会每日传回消息,说时彦的身子依旧孱弱,说他每日靠着软枕,望着窗外的飞雪发呆,说他咳得厉害时,会攥着那串佛珠,沉默许久。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云长卿的心上。
他不敢去见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他的安宁,怕自己的执念,会再次伤了他。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满地的奏折上,孤寂得不像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第81章 除夕
除夕这日,太傅府的药味儿里,终于掺了几分烟火气。
时峮吩咐下人挂了红灯笼,贴了烫金的福字,暖阁里支起小炭炉,架着铜锅,咕嘟咕嘟煮着甜汤。
李轻难得穿得周正,一身藏蓝锦袍,却依旧没个正形,凑在时珩身边,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珠子,嘴里絮絮叨叨:“我说师兄,你这针法越发精进了,回头教教我?”
时珩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聒噪。”
李轻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发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戏谑:“恼什么?我这不是心疼你日日操劳?”
时珩的耳尖微微泛红,将药箱合上,转身就往炭炉边躲,惹得李轻笑出了声。
暖阁里的笑声落进耳里,时彦靠在软枕上,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怀里揣着暖炉,却还是觉得冷,骨缝里的寒意丝丝缕缕往外渗。
今日是除夕,他撑着起身,换上了一件新衣,想陪着师傅和师兄热闹一场,可没坐多久,就觉得头晕眼花,胸口发闷。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长夜。
可他不想扫兴。
师傅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师兄和李轻难得这般和睦,这满室的暖意,是他许久未曾奢求过的。他攥紧了腕间的沉香佛珠,指尖冰凉,强撑着坐直些,哑着嗓子道:“甜汤……好了吗?”
时峮闻言,连忙舀了一碗,吹凉了递到他手边,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疼惜:“慢点喝,别烫着。”
时彦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小口小口喝着,听着李轻和时珩斗嘴,听着炭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震得窗纸微微发颤。夜色渐深,守岁的时辰快到了,李轻嚷嚷着要去放烟花,时珩被他拽着往外走,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时彦看着窗外炸开的漫天烟火,红的、紫的、金的,绚烂得晃眼。他想撑着看久一点,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耳边的爆竹声渐渐远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阿彦……”
时峮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伸手探了探弟子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时彦的身子软软地歪倒在软枕上,呼吸轻浅,睫羽垂着,竟是睡了过去。
时峮僵在原地,看着弟子苍白的脸,看着他腕间那串沉香佛珠,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多年前的时彦,眉眼清澈,身手利落,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活蹦乱跳地喊着“师傅”。那时候的时彦,是神医山庄最有天赋的弟子,是他最骄傲的传承。
可如今呢?
断了肋骨,废了右手,缠绵病榻,连好好过一个除夕,都撑不住。
时峮缓缓蹲下身,替弟子掖好被角,苍老的手指拂过他鬓边的碎发,多少是心疼极了。
他依旧记得时彦下山时一身青布衣衫,欠着匹马,带着斗笠。那时身体康健,还能和师兄弟斗嘴。现在呢,被这大启的江山拖累成这般模样。时峮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时彦没有下山会是如何模样?
同一时刻,皇宫的太和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云长卿坐在贤德帝身侧,身着玄色龙纹锦袍,面色沉静,举杯应付着满朝文武的恭贺。殿外的爆竹声震天响,烟火映红了半边天,可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宫阙,落在太傅府的方向。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得嗓子发疼。
守岁的钟声,在夜色里遥遥响起。
第82章 殿下来了
守岁的钟声敲过最后一响时,时彦昏沉的意识才勉强回笼了几分。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先闻到了鼻尖萦绕的药香混着甜汤的暖气。炭炉的火星噼啪作响,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师傅轻浅的呼吸声在身侧。
昨夜撑着看烟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浑身骨头缝都泛着酸冷,右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连带着心口都闷得发慌。他想抬手揉揉眉心,指尖刚动,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醒了?”时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倦意,却掩不住心疼,“别乱动,刚替你换了退热的药膏。”
时彦这才缓缓睁开眼,晨光透过窗纱,在帐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见师傅眼底的红血丝,看见炭炉上温着的药碗,喉间一阵发涩,哑着嗓子道:“师傅……新年好。”
时峮没应声,只是伸手替他掖紧了锦被,指尖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还知道说新年好,”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无奈,“昨晚晕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硬气些。”
时彦扯了扯唇角,想笑,却牵扯了胸口的伤,疼得他蹙起眉。他偏头看向窗外,檐角的红灯笼还挂着,雪地里落了满地的爆竹碎屑,透着几分热闹后的冷清。
“师兄……和李轻呢?”
“去扫雪了,”时峮道,“怕吵着你,特意去了后院。”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李轻的大嗓门,混着时珩无奈的呵斥:“你慢点!别把雪扬进窗子里!惊着阿彦了怎么办……”
时彦听着,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暖阁外的雪扫到一半,李轻的嗓门忽然顿住。时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穿一身玄色锦袍的少年立在垂花门外,落了一身细碎的雪沫。
云长卿今天梳了规整的发髻,簪着支成色极好的墨玉簪,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执拗,添了几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清俊。他手里拎着个描金食盒,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阁内的安宁。
“殿下。”时珩的声音冷了几分,手里的扫帚顿在雪地里。
李轻挑眉,刚想开口撵人,就见云长卿朝他二人微微颔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谨:“今日除夕刚过,我……来给太傅和先生送些年礼。”
他没提时彦的名字,也没敢往暖阁里望,只垂着眸,将食盒往前递了递:“都是些滋补的药膳,没什么出格的东西,不会扰了太傅静养。”
暖阁里的时彦听见动静,指尖猛地攥紧了佛珠。他靠在软枕上,没出声,却能清晰地听见门外少年的呼吸声,比往日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时峮掀了掀眼皮,看了眼身侧脸色发白的弟子,终究是叹了口气,扬声朝外道:“进来吧,雪大,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云长卿的眼睛亮了亮,却没敢露出半分喜色。他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迈进暖阁,目光只在时彦苍白的侧脸上一扫,便慌忙移开,落在炭炉上的药碗上。
“阿彦……”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蚊蚋,又猛地想起什么,改口道,“太傅,新年快乐。”
时彦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声音没什么起伏:“殿下有心了。”
第83章 暖玉
云长卿没多逗留,将食盒搁在案上,便规规矩矩地和时峮寒暄。
话里话外,全是询问时彦的饮食起居,哪味药吃得顺口,哪种蜜饯能压下汤药的苦涩,竟比府里的仆从还要清楚。
时彦靠在软枕上,垂着眼睫听着。他知道云长卿派了人在暗中照拂,却没想到,这少年竟将这些琐碎的细节,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临走前,云长卿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暖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暖。
他没敢走近,只隔着几步远,将玉牌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玉是暖性的,戴着能驱寒。太傅体寒,冬日里……用得上。”
时彦的指尖颤了颤,没说话。
云长卿也没指望他回应,只微微躬身,又道:“府里的花该开了,过几日我让人送些新酿的百花酒来,是神医山庄的那种。度数浅,暖身子,不碍事。”
说完,他便转身,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连衣角都没蹭到帐幔。
暖阁里静了下来,时彦望着那枚暖玉牌,玉色莹润,映着晨光,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犹豫了半晌,终是伸出左手,轻轻将玉牌拈了起来。
触手果然是暖的,那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路淌进四肢百骸,竟将骨缝里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他正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李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殿下倒是越发贴心了,连暖玉都备下了,这是打算温水煮青蛙?”
时彦的脸颊微微发烫,忙将玉牌攥进掌心,偏过头,装作看窗外的雪。
却没看见,门外的影壁后,云长卿立了片刻,听见他这边没动静,才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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