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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轻跟在一旁,手脚都在发软,一遍遍地骂:“都怪我们,都怪我们没藏好……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暖阁内一片慌乱。
时珩将时彦轻轻放在榻上,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指尖稳定如旧,快速刺入时彦头顶、心口、指尖几处大穴,强行稳住他溃散的气血,封住心脉,防止气息彻底断绝。
银针入体,时彦眉头微蹙,却依旧昏迷,唇角血迹未干,右手痉挛稍稍缓解,却依旧僵硬扭曲。
“怎么样?能不能稳住?”李轻声音发紧。
时珩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额头布满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暂时稳住心脉了,但是……怒急攻心,伤及肺腑,旧伤与新伤一起爆发,右手筋脉再次受损,比以前更重。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李轻别过头,眼眶发红,一拳砸在栏杆上:“影阁这群杂碎,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榻上,时彦静静躺着,昏迷之中依旧眉头紧蹙,唇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抽搐。
他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梦里是神医山庄的漫天火光,是师傅倒下的身影,是三师姐笑着递来糕点的模样,转瞬又变成鲜血淋漓的尸首,变成影阁刺客的狞笑,变成上辈子云长卿赐他毒酒时冰冷的眼神。
疼。
浑身都疼。
心口疼,肺腑疼,废了的右手更是疼得钻心,比当年被废之时还要剧烈。
他想醒,想睁开眼,想质问为什么,想回神医山庄,想再见师傅和三师姐一面。时彦忽然不想着破重生了,毕竟上辈子师傅和师姐还有神医山庄都没有任何事,都是他的错啊。
可他太累了,太痛了,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第100章 一场空梦
时彦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睁开时,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暖阁里熏着安神香,却压不住喉间残留的腥甜。
他动了动指尖,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只废了的右手,还在隐隐抽痛,提醒着他方才不是幻觉。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神医山庄还是老样子,春日暖风吹得药香漫山遍野,师傅时峮坐在石桌旁翻药典,眉头皱着,嘴上骂他不专心,手里却悄悄给他留了块蜜糕。
三师姐时玥站在花架下,裙摆沾着花瓣,回头冲他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彦,等会儿给你蒸莲子糕,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李轻蹲在一旁偷喝百花酒,被师傅逮着一顿敲,嗷嗷乱叫。
时珩站在廊下练剑,衣袂翻飞,回头看他一眼,淡淡丢过来一句:“别总偷懒,你的剑快生疏了。”
就连云长卿也在。
少年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没穿太子朝服,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替他剥着坚果,眉眼温顺,指尖带着暖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
“阿彦,我在呢。”
那时的风是暖的,酒是甜的,身边的人都在,连阳光都恰到好处。
没有仇恨,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上辈子那杯穿肠毒酒。
他以为,那才是真的。
可下一刻,画面就碎了。
师傅的身影先淡去,他说:“我们的阿彦要好好活着,要好好的。”
三师姐笑着笑着,身形化作飞烟,那句“等你回来吃糕点”散在风里,再也听不清。
李轻、时珩,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云长卿。
他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可也一点点变得透明。
时彦慌了。
他伸手去抓,拼命往前跑,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淡去。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凉。
抓了一把,空空如也。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里。
醒来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时珩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立刻俯身:“阿彦。”
李轻也猛地凑过来:“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时彦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眼神没有焦点,像一潭冻住的深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质问,没有崩溃。
比崩溃更可怕的——是死寂。
李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揪紧,低声对时珩道:“他……他这样还不如骂出来,哭出来。”
时珩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了把脉,眉头锁得更深。
怒急攻心伤了根本,气血两虚,心神俱碎,此刻的时彦,像是把自己整个人封进了冰里。
外面敲不进,里面出不来。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李轻尽量放轻声音。
时彦不答。
“药快好了,我喂你。”
时彦依旧不看他。
他只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床边,轻轻一抓。
像梦里那样。
抓了一把空。
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
没有力道,没有情绪,只有一片麻木的轻颤。
第101章 谁人不知季征
夜,北境
云长卿立在帅帐沙盘前,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风沙,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在地图上标出匈奴主力的位置。
忽然,毫无征兆地,心脏猛地一抽。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他指尖一颤,墨滴落在沙盘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殿下?”旁边副将一惊,“您没事吧?”
云长卿按住心口,眉头紧锁,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发慌。
他缓了口气,淡淡摇头:“无妨,连日未歇,有些恍惚了。”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瞬间被一个身影填满。
时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瞬,偏偏想起他。
想起那人病弱却清冷的眉眼,想起他被自己气笑时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他睡熟时长长的睫毛。千里之外,京城太傅府的暖阁里,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他呢?
“只是没休息好。”云长卿低声自语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继续议事。”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匈奴大营后方一片狭长谷地:“我要用夜袭。”
诸将一怔。
夜袭风险极大,匈奴骑兵机动性强,一旦不慎,反而会被反噬。
云长卿却似早已成竹在胸,指尖点在古籍残卷旁那一行小字——大衍朝,季征。
“你们都读过史书,可知五百年前的季征?”
帐内无人不应。
谁人不知季征。
季征是何人?
十五岁便领兵上阵,十七岁单枪匹马闯敌营,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战惊天下。二十一岁班师回朝,百姓沿街相迎,血流征袍亦难掩其少年锋芒。二十三岁封镇国将军,守国门、安边境,一生未尝一败。就连现在,茶馆子里也讲着他的丰功伟绩。
他的夜袭,不是莽撞冲杀,是算尽天时、地利、人心,是静如寒鸦,动如惊雷,一击必中,中则必杀。
云长卿指尖轻叩案上那卷残破兵书:“季征当年夜袭,用的不是重兵,是精骑。趁夜黑风高,绕后突袭,先烧粮草,再乱军心,敌营一乱,主力不战自溃。”
“匈奴人连胜几场,防备松懈,以为我们连日征战无力再战,这正是他们的死穴。”
“今夜三更,分三路。左路骑兵,负责纵火焚烧匈奴粮草;右路弓弩手,埋伏谷口,截杀逃兵;中路精锐,随我直冲敌帐,斩其首领。”(只能写成这样了)
副将迟疑:“殿下,您是三军主帅,不可亲自涉险。”
云长卿抬眼,目光冷冽如刀: “我必须去。”
“下去准备。”云长卿挥退众人,独留帐中。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京城方向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小片干枯的梅花瓣,是那日时彦握过的梅枝上落下的,他悄悄收了起来。
“阿彦,等等我。安定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云长卿对太傅府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莫名有些心慌。
今夜,北境无月。 适合夜袭,适合破敌,却不知该怎么寄相思。
第102章 云行之和阿止
神医山庄早已不是往日模样。
药田被踏平,药房被封死,曾经漫山的药香被浓重的血腥气与寒气取代,亭台楼阁间散落着断裂的长剑与破碎的衣料,一派死寂。
而此刻,山庄正堂的主位上,坐的不是时峮,而是云行之。
他坐在一轮乌木轮椅上,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墨松般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妖异,双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
轮椅后侧,立着一道沉默如影的身影。
银质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身形挺拔如剑,周身气息沉敛到近乎消失,唯有看向云行之的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顺从——那是阿止。
整个影阁,整个布局,全是这二人一手操弄。
云行之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神医排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残忍的笑。
“时彦啊时彦,”他低声呢喃,声音柔得像情语,“我费这么大功夫,布这么大一场局,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阿止微微俯身,声音低沉沙哑:“一切都按主子的安排,时峮与时玥并未真死,只是被我暗中软禁,消息已按‘惨死’传回京城。”
云行之笑出声,眉眼弯起,却无半分暖意:“假死最好。我就是要让时彦以为,师傅死了,师姐死了,神医山庄没了。让他怒急攻心,让他方寸大乱,让他……亲自踏进来。”
他抬手,阿止立刻上前,微微弯腰。
云行之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阿止面具边缘,动作亲昵又占有欲十足。
云行之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淬毒,“他不是最看重亲情、最看重师门吗?我便把这一切都砸在他面前。”
阿止垂眸,任由他触碰,语气平静却唯命是从:“主子想让他如何,那他便只能如何。”
“乖。”
云行之满意地收回手,目光投向山庄大门方向。
“外界都传,神医山庄是影阁所占,贤德帝是被林邀月侍女所毒,云长卿被迫亲征,京中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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