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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自然，完全不像是有意的样子。他甚至在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是心情很不错。
雷恩收回视线。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这孩子刚来总部不熟悉环境，不自觉往导师身边靠，很正常。
食堂在一楼，是教会里少数几个不需要保持安静的地方。一推开门，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长条桌、木椅子、大份的餐盘，和雷恩十八年来见过的没有任何区别。连麦片粥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你去坐着，我去拿餐。”雷恩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好。”艾利欧乖乖地走过去坐下。
雷恩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的时候，看到艾利欧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雷恩站在原地看了一瞬。
然后走过去，把一个餐盘放在艾利欧面前。
餐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让艾利欧睁开了眼睛。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麦片粥、白面包、一小碟果酱、一个煮鸡蛋。
“谢谢雷恩大人。”艾利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麦片粥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表情没有变化，但雷恩注意到他拿勺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雷恩问。
“没什么。”艾利欧又舀了一口，这次表情控制得很好，“味道……挺有特色的。”
雷恩把自己那碗麦片粥推到他面前：“你吃我这碗。”
他吃了十八年的教会麦片粥，早就习惯了。但这孩子是第一次来总部，这里的麦片粥确实比地方教堂的更……有嚼劲一些。
艾利欧抬头看他，绿眼睛里有些惊讶：“雷恩大人不用吗？”
“我吃什么都行。”雷恩把艾利欧那碗拿过来，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艾利欧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雷恩给他的那碗粥。
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雷恩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对付那个煮鸡蛋。剥壳的手法干净利落，三秒之内蛋壳完整剥离，露出光滑白嫩的蛋白。
艾利欧恰好抬起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雷恩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雷恩大人做什么都很厉害呢。”他说。
雷恩把鸡蛋放到他的盘子里：“吃吧。”
艾利欧看了看盘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雷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早餐进行得很安静。
食堂里其他人也很安静——不是因为他们守规矩，而是因为他们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
这很正常。雷恩·奥古斯都平时从来不在食堂吃早餐，他总是最早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来食堂，等其他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出现。
今天他不仅准时来了，还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少年。
而且他还把自己的粥换给了那个少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坐在不远处的几名骑士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们的耳朵全都竖得笔直。
“雷恩大人。”艾利欧吃完了半碗粥，拿起一片白面包，“这个果酱好吃吗？”
雷恩看了一眼那碟紫色的果酱：“蓝莓的，还行。”
“那我尝尝。”艾利欧把面包掰成两半，用木勺挖了一大勺果酱涂在上面。
然后他咬了一口。
果酱涂得太多了，紫色的酱汁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了一小道。
“哎呀。”艾利欧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蹭得脸颊上也有了一点。
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雷恩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艾利欧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和脸颊。手帕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擦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还回去。
“弄脏了。”艾利欧把手帕展开看了看，上面多了一个紫蓝色的果酱印，“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雷恩说。
“要的。”艾利欧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雷恩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又过了一会儿，艾利欧忽然开口了。
“雷恩大人。”
“嗯。”
“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好吗？”
雷恩抬了一下眼：“你是第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什么不对。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艾利欧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但雷恩注意到，少年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耳朵尖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食堂太热了，雷恩想。
早餐结束后，雷恩带着艾利欧去上第一堂课。
上午是宗教理论课，老师是菲利普神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说话慢条斯理。
雷恩把人送到教室门口就离开了。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教室里面——艾利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旁边的两个学生好奇地打量他，他朝他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也笑了。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在回廊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了。只是……松了一下。
他训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先是体能训练：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十公里负重跑。然后是剑术训练：对着木人桩做了一千次基础劈砍，一千次突刺，一千次格挡。
汗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土地上。
身体的疲惫让他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这很好。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艾利欧。
可能还在上课。
雷恩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了午饭。
下午他有一场例行会议，关于下个月的边境巡逻安排。会议无聊透顶，但他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黄昏了。
雷恩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东回廊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
艾利欧坐在回廊的石栏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夕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橘红色。
他没有注意到雷恩。
雷恩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了一会儿。
少年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会轻轻晃动，他就伸手把它们拨到一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雷恩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艾利欧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隔着长长的一段回廊，四目相对。
艾利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亮了好几个度。
他收起书，从石栏上跳下来，朝雷恩跑过来。
跑到跟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有点乱了：“雷恩大人！会议开完了？”
“嗯。”
“辛苦了。”艾利欧仰起脸看他，“我们现在去吃晚饭吗？”
“走吧。”
两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早上近了一些。
不再是安全的一臂远，而是近到雷恩能闻到少年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昨天一样的味道，某种植物的清香，淡淡的。
雷恩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他想，反正也没人会注意。
食堂里的人注意了。
从雷恩和艾利欧并肩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这边瞟。堂堂神之铁锤，教会的活兵器，居然和一个金发少年一起吃三餐。
雷恩无视了所有的目光，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艾利欧坐在他对面。
晚餐比早餐丰盛一些，有肉汤、黑面包、烤土豆和一小份腌菜。雷恩注意到艾利欧吃烤土豆的时候，会先把皮剥掉，然后把里面的土豆肉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
和他这个人一样，细声细气的。
“雷恩大人不吃皮吗？”艾利欧看到雷恩直接把整个土豆塞进嘴里，眨了眨眼。
“能吃就行。”
艾利欧把自己的烤土豆推到雷恩面前：“那我这个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雷恩看了看他盘子里的土豆，又看了看他的脸。
“吃不完就不要打这么多。”
“可是看起来很好吃嘛。”艾利欧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雷恩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个土豆放进了自己嘴里。
“下次吃不完的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喝汤，没有再看艾利欧。
所以他没有看到少年垂下眼睫时，嘴角那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晚饭后，雷恩把艾利欧送回房间。
“晚上早点休息。”雷恩说，“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在走廊等我。”
“好。”艾利欧站在门口，“雷恩大人也是，早点休息。”
雷恩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艾利欧的声音。
“雷恩大人。”
他回过头。
艾利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素白色的手帕，朝他晃了晃：“手帕我洗干净了。”
“嗯。”
“明天还你。”
雷恩看着那块手帕上已经消失的果酱印，又看了看艾利欧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绿眼睛，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这一夜，雷恩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怀抱——他们今天根本没有身体接触。
是因为他躺在床上之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晚餐时艾利欧剥土豆皮的样子。
纤细的手指，专注的神情，把土豆肉掰成小块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戒律。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晚安”纸条还在。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第二天。
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隔壁房间里，艾利欧躺在床上，把那块洗干净的手帕举在月光下看。
皂角的味道还在，果酱印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雷恩那张“晚安”纸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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