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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念一遍。”
艾利欧从头开始念。这次全对了。
雷恩点头：“可以了。”
“就这样？”艾利欧收起羊皮纸，“我还以为雷恩大人会多教一会儿。”
“祷词没什么好教的，背下来就行。真正重要的是心。”
艾利欧看着他，安静了片刻。
“雷恩大人的心很虔诚吧？”
“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教会？”
雷恩看着对面这个少年。十六岁的脸，问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都答不上的问题。
“因为在这里。”雷恩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的是实话。八岁被送进教会，十八年了，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家。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里，是因为他没得选。
艾利欧没有再问。
“晚了。”雷恩站起来，“回去休息。”
艾利欧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雷恩大人。”他回过头。
“嗯。”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吗？”
“嗯。”
“好。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雷恩站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六点半，走廊，早餐，课程，训练。
和今天一样。
和昨天也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在改变。
雷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枕头底下又多了张纸条。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放的。雷恩摸出来，展开。
“谢谢雷恩大人教我祷词。——艾利欧”
字迹还是圆圆的，像小学生一样。
雷恩把纸条折好，和其他几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艾利欧躺在床上，也在看天花板。
他在想雷恩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说那句话的时候，雷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静。但艾利欧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八岁就被送到教会，在这里待了十八年，成了最优秀的圣骑士。
听起来很厉害，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寂寞。
艾利欧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雷恩大人。”
他轻声叫了一下。
墙壁那边没有回应。他没期待回应。
但他觉得，如果雷恩听到了，应该也不会讨厌。
第4章 戒律
圣历一零四七年，秋。
第四天。
雷恩发现自己在等那个敲门声。不是刻意的，但早上六点二十，他就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门的方向。
六点二十五，敲门声响了。
很轻，很有礼貌的三下。
雷恩站起来，拉开门。艾利欧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一套浅灰色的便服，金发梳得整整齐齐，那缕不听话的碎发今天没有翘起来。
“雷恩大人早安。”
“早。”
两人并肩走向教堂。晨祷和每一天一样，唱诗班的歌声，彩色玻璃窗的光斑，弥漫的乳香。艾利欧站在雷恩右手边，双手交握低头念祷词。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碰雷恩的手。
雷恩专心念完了整段祷词。
但他注意到，艾利欧今天念得比昨天好，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对了。
晨祷结束后，雷恩看了他一眼。
“今天念得不错。”
艾利欧抬起头，绿眼睛里亮了一下：“雷恩大人听到了？”
“嗯。”
艾利欧弯起嘴角，但没有多说什么。
早餐桌上，雷恩照例把自己的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食堂的鸡蛋每天做法不同，今天又是煮的。雷恩剥壳的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三秒一个，蛋壳完整脱落。
艾利欧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
“雷恩大人。”
“嗯。”
“你为什么总把鸡蛋给我？”
雷恩正在喝麦片粥，闻言顿了一下。
“你太瘦了。”他说。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多吃点，长力气。”雷恩又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喝粥。
艾利欧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整个鸡蛋都吃完了，连蛋黄都没有剩——之前他是不爱吃蛋黄的。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艾利欧在回廊里碰到了老神父。
就是那位头发花白、眼睛很亮的老人。
“怀特。”老神父叫住了他。
艾利欧停下来行礼：“神父好。”
老神父看着他，目光温和：“在奥古斯都那里学得怎么样？”
“雷恩大人教得很好。”艾利欧说。
“嗯。”老神父点了点头，“他是个好孩子，话不多，但心不坏。你跟着他好好学。”
“我会的。”
老神父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
“谢谢神父。”
老神父走了。艾利欧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老人似乎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艾利欧基本步伐。
“体术最重要的是步法。”雷恩站在场地中央，“打不过的时候，跑得掉比什么都重要。”
艾利欧忍不住笑了一下。
雷恩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艾利欧抿住嘴，“就是觉得雷恩大人说的话很实用。”
“当然实用。”雷恩走到他面前，“看好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重心平稳地从前向后移动。
“这叫前进步。重心不要上下起伏，要平移。”
他又向后撤了一步。
“后退步。眼睛始终看着对手，不能低头。”
然后他向左、向右各移动了一步。
“侧滑步。用在躲避侧面攻击的时候。”
雷恩把四个方向各演示了三遍，然后让艾利欧跟着做。
艾利欧学东西很快。看一遍能记住七八成，练两遍就基本像样了。但雷恩注意到他的问题——重心不够低，步子太碎，移动的时候上半身会晃动。
“重心。”雷恩说。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
“还是太高。”
艾利欧又往下蹲了一点。
雷恩皱了皱眉，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往下压了一下。
“这个高度。”
艾利欧保持住了。
雷恩收回手，退后两步：“走一个来回。”
艾利欧从场地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脚步比以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小毛病。
“步子迈大一点。”雷恩说，“你腿不够长，步子太小的话，速度上不去。”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雷恩的腿。
“雷恩大人的腿比我长很多。”他说。
雷恩没有接这个话。
他让艾利欧又走了几遍，直到动作基本成型才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之后自己多练。”
“好。”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回宿舍。太阳已经开始落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艾利欧又停了下来。
“雷恩大人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昨天的祷词我回去又念了几遍，有些地方不太确定。”艾利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想再让你听一下。”
雷恩看了他一眼，点头：“七点。”
“好。”
晚饭后，艾利欧七点整准时出现在雷恩房门口。
雷恩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照例点着一盏油灯。艾利欧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展开羊皮纸。
“光明之主，赐我今日之粮。以圣光之名，佑我身不堕黑暗。”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看雷恩，“这里，‘不堕’后面要不要停顿？”
“不用。”雷恩说，“‘不堕黑暗’连在一起。”
“好。”艾利欧低下头，用手指点着每一个词，慢慢念下去。
雷恩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少年的指尖在羊皮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里。”雷恩忽然伸出手，点了一下艾利欧手指停下位置的词，“‘虔诚’，不是‘谦诚’。你念错了。”
艾利欧低头看了一眼：“哦，看错了。”
“再念一遍。”
艾利欧从头开始念。这次全对了，连停顿的位置都对了。
“可以了。”雷恩说。
艾利欧收起羊皮纸，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雷恩大人。”
“嗯。”
“你戒律学得好吗？”
雷恩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艾利欧想了想，“教会不是有很多戒律吗？你每一条都记得吗？”
“大概。”
“大概？”
“记得大部分。”
艾利欧歪了歪头：“那你最不喜欢的是哪一条？”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不明白艾利欧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戒律就是戒律，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但既然问到了——
“第七戒。”雷恩说。
“第七戒是什么？”
“不可妄求。”
艾利欧眨了眨眼：“妄求是什么意思？”
“不切实际的、不属于自己的、不该要的东西。”
“雷恩大人有过妄求的东西吗？”
雷恩看着对面少年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深了，像森林深处的潭水。
“没有。”雷恩说。
艾利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雷恩大人。”
“晚安。”
门关上了。
雷恩坐在桌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白色方框。
不可妄求。
他把这条戒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艾利欧也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张羊皮纸。纸上除了祷词，还有雷恩今天指出错误时按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指印。
他把羊皮纸举到月光下，看着那个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不可妄求。”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可我就是他说的那个‘妄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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