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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祷的钟声还没敲。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雷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环着艾利欧的腰，左手被压在艾利欧的脑袋下面，两条腿都不太敢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但他没有想要起来。
钟声终于敲了。六点半。
艾利欧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绿色的，蒙着一层水雾，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恩的脸。他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
“雷恩大人。”
“嗯。”
“你没有走。”
“没有。”
艾利欧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把脸埋进雷恩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太好了。”
两个人起床，穿衣服。雷恩穿轻甲，艾利欧穿便服。铜镜很小，只能照一个人。雷恩让艾利欧先照，艾利欧说你先照，最后两个人挤在铜镜前面，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照全。
晨祷的钟声第二次敲响。七点。
“该走了。”雷恩说。
“嗯。”
两人走出房间，并肩走向教堂。走廊里有人在走动，骑士、神职人员、杂役。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雷恩停了下来。
“你先走。”他说。
艾利欧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己先进去了。雷恩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跟进去。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骑士团前排，艾利欧站在后排。和每一天一样。但雷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侧过头去、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了他一眼。艾利欧正在念祷词，抬起头，四目相对。
少年的嘴角弯了。雷恩把头转回去。
早餐桌上，雷恩剥了一个鸡蛋放进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雷恩大人，你今天晨祷的时候回头了。”
“嗯。”
“你不怕被人看到？”
雷恩看着艾利欧的脸。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绿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不怕。”雷恩说。
艾利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喝粥。雷恩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上午，艾利欧去上菲利普神父的神术理论课。雷恩去训练场带新晋骑士训练。休息的时候，几个骑士聚在一起聊天，雷恩坐在场边的石阶上喝水。
“奥古斯都大人。”莫尔骑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您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雷恩侧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莫尔骑士想了想，“好像没以前那么冷了。”
雷恩没有说话。莫尔骑士也不是多话的人，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雷恩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把水壶里的水喝完了。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不是“没以前那么冷”了，是心里有个地方暖了，暖到脸上的表情也跟不上了。
下午，艾利欧没有课。雷恩带他去训练场。
“今天练什么？”艾利欧问。
“不练。”雷恩说，“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隔着一拳的距离。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不是雷恩带的，是一个老骑士在教几个见习生。
“雷恩大人。”艾利欧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在巡逻的时候也想我了。”
“嗯。”
“你想我的时候，会做什么？”
雷恩沉默了片刻。“写纸条。”
“写了五张。”
“嗯。”
“那你现在口袋里还有纸条吗？”
雷恩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那截炭笔。艾利欧接过去，在膝盖上铺平，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回来。雷恩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口袋。
“现在别看。”艾利欧说。
“什么时候看？”
“晚上。”
两个人继续坐在石阶上，看着训练场上的剑影和尘土。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橘红色。
晚饭后，两人各自回房。雷恩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雷恩大人，我也爱你。从第一天就爱了。比你想的还要早。”
雷恩看了三遍，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叠纸条的最上面。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晚安”，不是隔着墙壁，是从门缝里传进来的。
雷恩走到门前，没有开门，对着门缝说了一声：“晚安。”
第37章 窥见
第三十四天。
雷恩和艾利欧都以为，只要不在人前牵手，不在人前对视太久，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就不会有人发现。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教会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教会是什么地方？圣光信徒的聚集地，戒律的守护所。这里的神职人员大多和善，会为迷途者指路，为饥饿者施粥，为将死者祈祷。老神父会笑着拍你的肩膀，帕特里克神父会记得你不爱吃胡萝卜，菲利普神父会耐心地把同一道题讲五遍直到你听懂。
但和善不代表宽容。
教会的戒律写在每一本圣典的第三章 第七条：“婚姻是男子与女子的结合，是圣光所祝福的秩序。偏离此秩序者，偏离圣光的指引。”
这句话雷恩背了十八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偏离”什么，直到艾利欧出现。现在他知道了，他正在偏离。不是慢慢偏离，是一脚踏出去，整个人都掉进去了。
那些和善的面孔底下，藏着一把尺子。每个人都在被测量——你的信仰、你的行为、你的欲望。测量结果合格的人，会被接纳。不合格的人，会被请出去。不是用鞭子赶，是微笑着、温和地、不带任何恶意地请出去。因为你“偏离了圣光的指引”，因为你“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雷恩见过这样的人。三年前，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的年轻神父，被发现在和一个镇上的男人来往。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安塞姆主教只是找他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塞巴斯蒂安就消失了。
早上，晨祷刚结束，雷恩和艾利欧并肩走出教堂。走廊里人很多，他们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是一臂远，是足够让两个人中间再站一个人的距离。
“奥古斯都大人。”有人叫住了他。
雷恩回头。马库斯执事站在走廊边上，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簿册。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开刃但已经让人不舒服的刀。
“马库斯执事。”
“巡逻辛苦了。”马库斯执事推了推眼镜，“这次还顺利？”
“顺利。”
“那就好。”马库斯执事的目光从雷恩身上移到艾利欧身上，停了一下。那个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他收回目光，翻开簿册，“下周有新的课程安排，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他转身走了。雷恩看着他的背影，艾利欧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
“雷恩大人。”艾利欧轻声说。
“嗯。”
“他看我的眼神，和上次一样。”
“什么眼神？”
“像在看一件东西。”
雷恩没有回答。他带着艾利欧走向食堂，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早餐桌上，雷恩剥了一个鸡蛋放进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不到半秒，各自收回。
食堂另一边，马库斯执事坐在安塞姆主教旁边，正在说着什么。安塞姆主教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朝雷恩和艾利欧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但雷恩注意到了。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带艾利欧练格挡反击。训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时间段的训练场通常没有人，其他骑士都在室内上课。
“你今天状态不对。”雷恩放下短棍。
“哪里不对？”
“你走神了三次。”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雷恩大人，你在担心什么？”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的清醒。那种清醒让雷恩觉得，艾利欧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
“马库斯执事不是好人。”艾利欧说，“他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找一个错误。”
“你没错。”雷恩说。
“我的错就是喜欢你。”
雷恩的手指在短棍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艾利欧的脸——年轻的、好看的、认真的脸。这个人说他喜欢他，这个人说这是他的错。
“不是错。”雷恩说。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雷恩大人，你每次说‘不是’的时候，都像在说服自己。”
雷恩没有否认。
晚上，雷恩在房间里整理训练记录。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进来。”
艾利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雷恩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雷恩大人，你在写什么？”
“训练记录。”
“我的？”
“嗯。”
艾利欧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贴到雷恩的肩膀上。他的金发蹭着雷恩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雷恩的鼻子里。
“这里写错了。”艾利欧指着记录本上的一个数字，“那天我跑了五次，不是四次。”
雷恩低头看了看，改了。
艾利欧没有退回去，继续靠在雷恩的肩膀上，看着他写。雷恩没有推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雷恩大人。”艾利欧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发现了呢？”
雷恩的笔顿了一下。
“你怕吗？”雷恩问。
“怕。”艾利欧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怕被赶出去。是怕见不到你了。”
雷恩放下笔，侧过脸看着他。少年的绿眼睛在油灯光中看起来很深，里面有光在跳，不是火光，是他自己的。
“不会被赶出去。”雷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带你走。”
艾利欧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雷恩的手。不是碰，是真正的、十指交握的握。
“雷恩大人。”
“嗯。”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雷恩握紧了他的手。
第38章 痕迹
第三十五天。
马库斯执事开始留意雷恩和艾利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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