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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那……一般说什么？”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告解这件事他刚去找过老神父，现在又要教学生怎么说。这个位置转换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说你做的错事。”雷恩说，“或者说你心里放不下的事。”
“心里放不下的事？”艾利欧歪了歪头，“什么事都行？”
“都行。”
“那如果说的事和告解室外面的人有关呢？”
雷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告解室里的内容，只有神父和告解者知道。”
“所以不会传出去？”
“不会。”
艾利欧点了点头，开始吃鸡蛋。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格挡。
“今天用短棍。”雷恩从架子上取下两根木质的短棍，一根递给艾利欧，一根自己拿着。
“我先慢速打，你用棍子挡。不用还手，只挡。”
“好。”
雷恩举起短棍，慢慢朝艾利欧挥过去。艾利欧抬手挡了一下，两棍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手腕太僵了。”雷恩说，“棍子不是盾牌，要用它去迎对方的棍，不是等在那里被砸。”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握棍的姿势。
“再来。”
雷恩又挥了一下。这次艾利欧主动迎上去，棍棍相击的声音更脆了。
“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一下又一下。雷恩的力度控制得很好，每一下都刚好让艾利欧感觉到冲击，但不至于握不住棍子。艾利欧的手臂在反复的格挡中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可以了。”打了大约三十下之后，雷恩叫了停。
艾利欧放下短棍，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虎口已经红了，但没有破皮。
“明天会酸。”雷恩说。
“我知道。”艾利欧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雷恩大人以前练这个的时候，手掌会破吗？”
“会。”
“破了怎么办？”
“包起来继续练。”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一种雷恩看不懂的光。
“雷恩大人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嗯。”雷恩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把短棍放回架子上，“回去吧。”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书。七点刚过，敲门声响了。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手里没拿书。他穿着那件薄外套，头发还带着点湿气。
“雷恩大人。”
“什么事？”
“明天我要告解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第一次在总部告解，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我知道。但我怕说错话。”
“告解没有对错。”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雷恩。
“雷恩大人，我能先跟你说一遍吗？你帮我听听，这样说行不行。”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表情很认真，绿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紧张，是真的在担心。
“告解不需要排练。”雷恩说。
“我知道。但你是我的导师，你听了觉得有问题的话，我明天就不那么说了。”
雷恩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书。
“说吧。”
艾利欧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我犯了罪。”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每天都会想一个人。早上起来的时候想，晚上睡前也想。上课的时候想他讲课的样子，吃饭的时候想他吃什么，训练的时候想他站在旁边，是看了我多久。”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罪。”艾利欧继续说，“戒律上没有写。但每次想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脏会跳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这不是正常的状态。”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雷恩。
房间很安静。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不是告解词。”雷恩说。
“那这是什么？”
“你在说你自己的事。”
“告解不就是说自己做的事吗？”
“告解是说罪过。”雷恩顿了一下，“你说的这些，不算罪过。”
艾利欧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
“那算什么呢？”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就直接这么说。”雷恩把书拿起来，翻到今天看的那一页，“不用改。”
“好。”艾利欧站起来，走到门口。
“雷恩大人。”
“嗯。”
“你刚才说，我说的那些不算罪过。”
“嗯。”
“那你在听的时候……”艾利欧停了一下，“为什么要握拳头？”
门关上了。
雷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握的，也许是艾利欧说“我每天都会想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是那句“心脏跳得很快”的时候。
他慢慢松开手指，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连这个都看到了。
雷恩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艾利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晚上雷恩听了他的告解练习。听完之后说“这不是告解词”，说“你说的这些不算罪过”。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拳头握得很紧。
雷恩没有说“你不要想这些”。没有说“这是错的”。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艾利欧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第10章 距离
第十天。
艾利欧手臂上的淤青消了大半。青紫色褪成了淡淡的黄绿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晨祷的时候，雷恩依然站在前排。艾利欧站在后排，这次他没有看雷恩的背影，而是低着头，专心念自己的祷词。
早餐桌上，雷恩把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
“淤青好多了。”他说。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雷恩在说他的手臂。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块淡黄色的痕迹。
“药膏很有用。”艾利欧说，“谢谢雷恩大人。”
“嗯。”
雷恩低下头继续吃粥。艾利欧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利欧在回廊里碰到了帕特里克神父。
“怀特，圣力测试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了？”帕特里克神父问。
“菲利普神父说我的理论部分没问题了，实操还需要加强。”
“那让奥古斯都大人多带你练练。”帕特里克神父笑了笑，“他可是教会最好的圣骑士。”
“我知道。”艾利欧说。
帕特里克神父走后，艾利欧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雷恩是最好的圣骑士，但他最近好像在刻意拉开距离。
站得更远了。不亲手校正动作了。说话也更简短了。
但他还是每天把鸡蛋给自己。
他还是每天在走廊里等自己一起去晨祷。
他还是每天晚上回应自己的“晚安”。
艾利欧想不明白这种“远”和“近”为什么会同时存在。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防守反击。
“对方打过来，你挡住，然后立刻还击。”雷恩站在场地中央，握着短棍，“节奏要快，不能给对方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做了两次示范，动作干脆利落，挡和攻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你来。”
艾利欧握紧短棍，摆好姿势。雷恩举起棍子慢慢挥过来，艾利欧挡住，然后挥棍反击。
慢。太慢了。挡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才挥出去，那个间隙足够对方打他三次。
“太慢了。”雷恩说，“挡完之后不要想，直接打。”
再来一次。还是慢了。
再来一次。好了一些，但还不够。
“你在挡完之后会想‘我要打哪里’，不要想。身体自己知道该打哪里。”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
雷恩挥棍，艾利欧挡住，这次没有停顿，直接打了回去。
棍子敲在雷恩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了。”雷恩放下短棍，揉了揉被敲到的地方。
艾利欧看着他揉手臂的动作，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打到了雷恩。
不是雷恩让他的，是他真的打到了。
“雷恩大人，疼吗？”艾利欧问。
“不疼。”雷恩放下手，“继续。”
练了半个时辰，艾利欧的动作越来越顺。挡、打，挡、打，两个动作渐渐连成了一体。
“可以了。”雷恩叫了停，“明天继续。”
艾利欧放下短棍，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虎口又红了一片，但他没吭声。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地图。下个月的边境巡逻路线需要提前熟悉，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慢慢划过。
七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雷恩大人，今天训练的时候你让我打了那么多下，我想你应该也会手酸。”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喝水。”
雷恩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艾利欧。
“谢谢。”
“不客气。”艾利欧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雷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
“雷恩大人在看什么？”艾利欧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边境巡逻路线。”
“你要去巡逻？”
“下个月。”
“去多久？”
“十天左右。”
艾利欧沉默了。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下个月的训练课怎么办？”
“会有其他骑士代课。”
“哦。”
艾利欧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说了句“雷恩大人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雷恩看着那扇门，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十点钟，雷恩准备熄灯。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灯还亮着。
平时艾利欧九点就熄灯了。
雷恩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自己的油灯。
躺在床上，他没有立刻闭眼。隔壁偶尔传来轻微的声响——翻身的动静，床板的咯吱声。
灯还亮着，人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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