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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保持着清醒。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长到他能数清楚隔壁屋檐上滴下的雨滴声。一滴，两滴，三滴——滴到不知道多少滴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开始变了。
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天要亮了。
雷恩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利欧。
少年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他的姿势和几个小时前差不多，只是手缩回了被子里，脸埋进了枕头的一角。
雷恩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麻。坐了一整夜，血液不太通畅。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晨祷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开始。
他回到房间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利欧。
应该叫醒他，让他回自己的房间。如果被别人看到他从导师的房间走出去，会有闲话。
雷恩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艾利欧的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去。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暖，拂在他的手背上。
雷恩把手收回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只是轻轻坐了一点，大部分的重量还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他开口了。
“艾利欧。”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艾利欧的睫毛动了一下。
“艾利欧。”雷恩又叫了一声。
艾利欧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雷恩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天亮了。”雷恩站起来，退后一步，“回你房间去。”
艾利欧慢慢坐起来。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雷恩，像是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了。
打雷。害怕。敲门。雷恩让他进来。雷恩坐在椅子上陪了他一整夜。
“雷恩大人没睡？”艾利欧看着他的脸。光线还不够亮，但他能看到雷恩眼睛下面那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睡了。”雷恩说。
“骗人。”
雷恩没有接这句话。
“快回去。”他说，“再过一会儿就有人起床了。”
艾利欧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地面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弯腰找到自己的鞋——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床底下——穿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雷恩大人。”
“嗯。”
“谢谢你。”
“嗯。”
艾利欧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没人。他闪身出去，几步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雷恩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床单。还是温的——艾利欧睡过的痕迹。
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底下的纸条。不是他藏的那些，是新的。
“雷恩大人，如果我今晚还害怕，还能来找你吗？”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快。
雷恩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的。也许是昨晚他来敲门之前，也许是他睡着之后。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叠纸条的最上面。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晨祷的钟声。
第13章 晨间
晨祷的钟声敲响时，雷恩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每一天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眼睛下面那层浅浅的青黑。
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明显。别人不会注意到的。
他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几个骑士在走动了。他们向雷恩行礼问好，雷恩点头回应，步伐平稳地朝走廊拐角走去。
然后他停下来。
艾利欧已经站在那里了。
金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和每一天早上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脸色正常，精神正常，甚至还带着那个招牌式的乖巧笑容。
“雷恩大人早安。”
“早。”
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堂。走廊里的骑士们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一切如常。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骑士团前排，艾利欧站在后排。中殿很大，前后排之间的距离足够远，远到雷恩听不到艾利欧念祷词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艾利欧也没有往前站。
祈祷结束后，两人去食堂。早餐的麦片粥今天换了花样，里面加了坚果碎。雷恩剥了一个煮鸡蛋，放进艾利欧的盘子里。
艾利欧看着那个鸡蛋，没有立刻吃。
“雷恩大人。”
“嗯。”
“你昨晚没睡。”
雷恩舀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
“睡了。”他说。
“我在你房间里睡的时候，你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半夜醒过一次，看到你眼睛是睁着的。”
雷恩咽下那口粥，把勺子放下。
“你不用管我睡没睡。”
“可是——”
“吃你的鸡蛋。”
艾利欧闭上了嘴，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食堂角落里，几个骑士正坐在一起吃早餐。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朝雷恩的方向努了努嘴。
“昨晚雨下得好大。你们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屋顶都要被掀了。”
“我半夜起来关窗户，路过回廊的时候，看到奥古斯都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关了自己窗户就回去睡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利欧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雷恩的房门前。
他敲了门。
没有回应。
雷恩不在。
艾利欧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午的训练课在室外。天彻底放晴了，昨夜的暴雨像一场被遗忘的噩梦，只在训练场边的沙地上留下几滩浅浅的积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润的沙土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雷恩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腰间束着皮带，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高大、冷淡、不可接近。
艾利欧换好衣服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学什么？”艾利欧问。
“复习。”雷恩说，“前几天的内容综合起来。”
他在场地中央画了一个圆，让艾利欧站在圆心。
“我报方向，你移动。”雷恩说，“前、后、左、右，听到什么方向就往那个方向走，保持在圆内。”
“好。”
“前。”
艾利欧向前迈了一步。
“左。”
左移一步。
“后。”
后撤一步。
雷恩的语速不快不慢，给他留出了反应的时间。艾利欧跟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圆内，肩膀也保持平稳。
“右。”
右移一步。
“前。”
向前一步。
“左后。”
艾利欧顿了一下，然后往左后方移动。脚步有些迟疑，但位置对了。
“右前。”
这次反应快了一些。
雷恩报了二十多个方向，艾利欧全部跟上了。他的呼吸开始加快，但脚步依然稳。
“可以了。”雷恩说。
艾利欧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
“雷恩大人，我昨天在你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踢到你的被子？”
“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艾利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睡觉不老实，有时候会翻身翻到地上去。”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以后下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提前拿好枕头。”
艾利欧眨了眨眼。
“什么？”
“你的枕头太薄了。”雷恩转身走向武器架，“对颈椎不好。”
艾利欧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雷恩的背影，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弯起了嘴角。
“好的。”他说。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整理巡逻路线的材料。地图铺在桌上，他用笔在山脉和河流之间划出标记。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手里没拿书，没拿水，什么都没拿。他穿着日常的便服，金发已经洗过了，松松地垂在肩上。
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来。
雷恩放下笔，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艾利欧说，“就是想来坐坐。”
雷恩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笔，继续画地图。
艾利欧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的风声。
“雷恩大人。”过了一会儿，艾利欧开口了。
“嗯。”
“你巡逻的时候，会路过村庄吗？”
“会。”
“那里的村民长什么样？”
“人。”雷恩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艾利欧笑了一下：“我是说，他们过得好吗？”
“一般。”雷恩画完一条线，换了笔尖，“边境的村子，日子紧巴。”
“雷恩大人会帮他们吗？”
“看情况。有魔物就打，没有就走。”
艾利欧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雷恩继续画地图。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艾利欧正看着他的手。
不是看地图。是看他的手。
“怎么了？”雷恩问。
“没什么。”艾利欧把目光移开，“雷恩大人的手很好看。”
雷恩的笔尖在地图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回去睡觉。”他说。
“才八点。”
“回去睡觉。”
艾利欧站起来，走到门口。
“雷恩大人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雷恩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墨点，用笔尖把它描成了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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