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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金灵根,体质偏寒,修为炼气六层,十八岁。” “孙玉,木灵根,体质偏湿,修为炼气五层,十九岁。” “李芳,水灵根,体质偏热,修为炼气七层,十七岁。” ……
三十个人,三十张脸,三十种体质。他闭上眼睛,能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念经文一样。
然后他开始设计药膳。
金灵根的弟子,需要补金的灵材——灵参、灵黄芪。但体质偏寒的不能直接用,要加温性的辅料——姜、肉桂、灵枣。体质偏热的不能加温性辅料,要加凉性的——灵百合、灵枸杞。同样是金灵根,同样是补金,配方不一样,火候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他坐在案板前,拿着笔,一张一张地写配方。灵参几钱,灵黄芪几钱,姜几片,灵枣几颗。写完了,看一遍,觉得不对,划掉重写。再写,再看,再划掉。一张纸写满了,换一张。两张写满了,换第三张。他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歪歪扭扭,最后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纸上划满了横线,像一道道伤疤。
写了划,划了写,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有时候他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去厨房试做。做完了尝一口,不对,倒掉重来。再尝,再倒掉。一锅汤,倒掉。两锅汤,倒掉。三锅汤,还是倒掉。小满看着心疼,把倒掉的汤端去浇了灵田。灵田里的灵蔬喝了那些汤,长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叶子绿得发黑。
云初雪每天都来。她帮林清许查资料,帮他验证药性,帮他调整配比。丹修堂的藏书楼,她翻了个遍,把所有与药膳有关的典籍都找了出来,堆在槐树下,摞起来比人还高。她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把有用的内容抄下来,记在小本子上。她的小本子越记越厚,从一本变成了三本,从三本变成了五本。她记字的手磨出了茧,但她不在乎。
“云初雪,你累不累?”林清许问。
“不累。”她头也不抬,继续抄。
“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她把小本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我走了。明天见。”
她撑开油纸伞,走出院门。凤九离追上去,红发在暮色里像一团火。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凤九离也来帮忙。他不懂药膳,但他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灵材。凤凰族的灵材库,他随便用。今天带回来一株千年灵参,明天带回来一颗百年灵芝,后天带回来一包凤凰族特有的灵蜜。他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放,下巴一抬:“够不够?不够本少主再去拿。”
“够了。”林清许说。
凤九离不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问:“真的够了?”
“真的够了。”
“那本少主明天再带点别的。”他也不等林清许回答,转身走了。
柳逸尘也来帮忙。他帮不上药膳的忙,但他帮林清许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他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菜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长有的短。但林清许没有嫌弃。他一边切一边教,柳逸尘一边学一边切。
“刀要稳,手要直。不是用力,是用心。”
柳逸尘学得很认真。他每天切一个时辰的菜,切了一个月,刀工进步了不少。至少能把灵参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了,虽然还做不到薄如纸,但至少不会一边厚一边薄。他把切好的灵参片码在白瓷盘里,举到林清许面前:“林清许,你看,是不是比昨天好?”
林清许看了一眼,点头。“是。”
柳逸尘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脸上少了那些黑灰——他很久没去炼器房了。他的手上也少了新的烫伤,但多了切菜的刀口,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
小满负责打扫卫生,洗锅洗碗,跑腿买调料。他每天跑好几趟膳堂,累得腿都细了,但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把灵材从膳堂搬回来,一样一样地码好,分类存放。灵参放在阴凉处,灵枣放在通风处,灵枸杞放在密封罐里。他做得比林清许交代的还要仔细,有时候林清许都没想到的细节,他先想到了。
墨珩负责端盘子。他把做好的菜从厨房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再从石桌端回厨房。来来回回,一天要走几百趟。他的胳膊粗了一圈,端得更稳了。他端盘子的时候不说话,不笑,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林清许有时候抬头看他,他正端着盘子走过院子,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幅画。
“你端盘子的样子,比练剑还好看。”林清许说。
墨珩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端盘子。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一百天。一百次日升日落,一百次灶火燃起又熄灭。林清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任何时候都深。他的手上全是刀伤和烫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亮——被时间,被压力,被所有人的期待。
最后一道菜做完的那天,他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三十个砂锅、三十个盘子、三十个碗。锅里冒着热气,汤色金黄,菜色碧绿,糕色红艳,粥色雪白。香味混在一起,像一首看不见的歌,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鲜。又尝了一口菜。脆。又尝了一口羹。甜。又尝了一口糕。糯。又尝了一口粥。滑。三十道菜,每一道都尝了一遍。每一道都对了。
他放下勺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百天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成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云初雪合上本子,点了点头。凤九离从石凳上跳起来,折扇一拍手掌:“终于成了!本少主等得头发都白了!”柳逸尘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小满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扫帚,笑得像个傻子。墨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清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87章 筑基宴
筑基宴那天,天玄宗演武场布置一新。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座演武场染成金红色。青石地面被水洗过,亮得能照见人影。三十张条案分三排摆开,每张条案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一套碗碟——白瓷的,边沿描着青花,是天玄宗最好的待客瓷器。每张条案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弟子的名字。
三十个新弟子站在条案后面,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他们刚通过入门考核,从几百个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天玄宗的外门弟子。但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丹药,而是药膳——一个厨子做的药膳。
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核心弟子、长老、执事,甚至宗主也来了,坐在高台上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孙长老站在高台下,紧张得手都在抖。赵长老和钱长老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凝重。丹修堂那边来了不少人,陈长老没有来,但陈明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云初雪站在最前排,手里握着小本子,指节泛白。凤九离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折扇插在腰间,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柳逸尘和顾寒江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柳逸尘踮着脚尖往演武场里张望,顾寒江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他的目光落在柳逸尘的后脑勺上,没有移开过。
林清许站在演武场边的临时厨房里,面前是三十个砂锅、三十个蒸笼、三十个炒锅。炉火一字排开,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专注的眼睛照得很亮。小满在他身边打下手,递调料、递碗碟、递抹布,跑得满头大汗。墨珩负责传菜,把做好的菜从厨房端到条案上,来回穿梭,步伐稳健,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开始。”孙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林清许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三十道菜,三十种灵材,三十种火候。不能乱,不能错,不能急。他先从金灵根弟子的菜做起。灵参炖鸡,汤要清,肉要烂,参香要浓郁。他把提前处理好的灵参和灵鸡放进砂锅,加水,加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木灵根弟子的灵芝炒灵蔬。灵芝切片,薄如纸。灵蔬切段,长短一致。大火快炒,锅铲翻飞,灵芝和灵蔬在锅里跳跃,几息之间就变了色。起锅,装盘,一气呵成。
水灵根弟子的灵枸杞灵百合羹。枸杞泡发,百合掰瓣,下锅加水,小火慢熬。熬到枸杞化开,百合软烂,汤汁浓稠,加入灵蜜搅匀。羹色红白相间,甜香扑鼻。
火灵根弟子的灵枣灵姜糕。枣泥、姜汁、灵蜜、灵乳,搅拌均匀,上锅蒸。蒸笼里飘出浓郁的枣香,混着姜的辛辣和蜜的甜。
土灵根弟子的灵山药灵茯苓粥。山药去皮切块,茯苓碾粉,与灵米同煮。小火慢熬,熬到米开花,山药软烂,粥色雪白。
一道接一道,一盘接一盘,一碗接一碗。林清许的手没有停过,锅铲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翻飞着,跳跃着,旋转着。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他的手腕有些酸,但他不敢停。三十个人在等着,三十双眼睛在看着,三十条根基等着被稳固。
墨珩端着一盘盘菜,从厨房走向条案,再从条案走回厨房。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端盘子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银发在风中飘着,像一幅画。但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都盯着那些菜,盯着那些从厨房里源源不断端出来的、冒着热气的、飘着香味的菜。
“好香啊……”站在前排的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闻过……”
“灵参炖鸡,灵芝炒灵蔬,灵枸杞灵百合羹,灵枣灵姜糕,灵山药灵茯苓粥……三十道菜,每道都不一样!”
“那个厨子怎么做到的?三十道菜同时做,火候还不乱?”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演武场上空盘旋。但没有人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只知道,那些菜的味道,比他们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不是浓烈的香,是清雅的香,像山间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把人包裹了。
一个时辰后,三十道菜全部上齐。
三十个砂锅、三十个盘子、三十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三十张条案上。汤色金黄,菜色碧绿,羹色红白,糕色深红,粥色雪白。热气袅袅升起,香味弥漫了整个演武场。那香味不是单一的,是复合的——鸡的鲜,灵芝的清,枸杞的甜,枣的浓,山药的糯,混在一起,像一首看不见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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