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就不怕引狼入室吗?两人又不熟。沈卿远心里嘀咕。 拜师卖艺前,沈卿远做过一些零碎工作,碰上几回恶意刁难,克扣工钱的状况,这个中年人看似面善,但人不可貌相,不可不防啊。 “你府上缺卖艺的?我会胸口碎大石。”沈卿远道。 中年人道:“倒是不缺卖艺的,缺个家丁。” 沈卿远问:“工钱几何?” “三十文。” “这么多?”沈卿远吃了一惊。 中年人说笑道:“多乎哉?不多也。” “少年郎,一个人住自负伙食,还有租金月付,去我府上做家丁,包吃包住又有工钱,岂不美哉?” 确实美哉,不过……沈卿远心存疑虑,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人,身材中等偏瘦,面白微须,娃娃脸,明明四十多岁的人了,却有一股少年感,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人心隔肚皮,头一回见面就发出工作邀请,不可不防啊。 沈卿远还真不太相信,随便去客舍找个房东,就能碰上这么好心的。 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好倒是好,可是……端阳本地人也不缺青壮,您为何要招一个外地人呢?”沈卿远问。 中年人笑道:“不瞒你说,我年轻时也曾孤身一人外出闯荡,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有他们仗义相助,才能有我后来的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告老还乡,然后才能有今天。” 中年人笑容温煦,犹如冬日暖阳,夏日清泉,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顿时令沈卿远戒心大减。 “老薛!” 中年人头一转,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醉酒老头一摇一晃走了过来,老头面色泛红,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顿时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他大声道:“房子我不租了!他奶奶的,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你也不派人来修修!妈了个巴子!” 中年人表情无奈:“入住前我都明白告诉你,是因为房子漏水才便宜,一个月一百文的房子,你上哪儿找去?再说我也找过泥瓦匠来修,他们技艺不精,能怪我么?” 老醉鬼跳脚道:“整个镇子你都找遍了?你没有!” “找遍了呀?都准备去邻镇找呢。” 老头哼哼一声,不满道:“反正爷不租了!押金全退!” 中年人道:“这有点难办啊。 ” “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中年人道:“没有没有,提前退租倒不是不可以,但按照规矩,你得把房间打扫干净。” “什么破规矩!规矩不都是人定的!”醉酒老头嚷嚷起来:“上次隔壁那小姑娘退租,你爽爽快快就给人家退了,我早两个月退都不行?是不是糟老头子你看不上啊!” 中年人摇首苦笑:“哎呀,我方才不是都说了吗,只要你将房间打扫干净,便可退还全部押金,清理房间是入住前就约定好的事项,你留下那么多瓶瓶罐罐,拍拍屁股就走人,良心可过得去?” 沈卿远心道,这人还真是好说话,若是难相与的房东,莫说退押金,要租客倒赔钱都有可能。 “我不管!我不管!”醉酒老头竟然躺倒在地,撒起泼来,令中年人哭笑不得。 “报官吧。”沈卿远提议道。 中年人手臂微抬,示意无妨,和颜悦色道:“好好好,依你依你。” 路上沈卿远十分不解:“您干嘛对他这么客气?” 中年人道:“破财免灾。” 沈卿远道:“您大可报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中年人道。 “您实在是太仁善了。”沈卿远奉承道。 中年人微笑不语。 路过菜市场,几个摊贩见过中年人,招呼道:“薛员外,中午好啊。” “欸,员外来啦,买条鱼吧!” “买这个!这个好吃。” 薛员外摆手道:“家里够多了。” 走过一条桥,一个老伯正在奋力推着二轮车,薛员外立刻上前帮了一把,沈卿远也不能落下,毕竟以后要跟着人家吃饭。 三人轻轻松松推车上去,老伯擦了把汗说:“谢谢您啊,薛员外。” “老伯客气了。” “怎么好像人人都认识您?”沈卿远好奇道。 “这不前几个月旱灾嘛,田里颗粒无收,我就变卖了些田产,买了些粮食开粥铺赈灾。”薛员外道。 从异地买粮可是很贵的,沈卿远肃然起敬道:“您可真是大善人。” “哎呀,没什么。”薛员外走到一间府邸前,一个收拾好行囊,头戴草帽的少年等候多时,“老爷。” “小陆。”薛员外朝他招招手,“老爷决定了,你还不能走。” 少爷为难道:“可是老爷,您答应过我的……” 薛员外哈哈大笑:“小伙子这么开不起玩笑,以后怎么行走江湖啊?顶替你的人我都找好了。”
少年感激道:“谢老爷!最后的工作我都做完了,管事让我必须得到您的同意才能离开。” 说着,少年扫了沈卿远一眼,沈卿远也瞟了少年一眼,二人各自别开目光。 “倒是忘了知会管事,你可以走了。一路保重。”薛员外拍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一步三回首,仿佛告别亲人一样依依不舍。 “小陆也是大离人,还是北方人。”薛员外道,“你们认识吗?” “我是南方的。”沈卿远心道:没法认识。 “钱管事。”入了府内,薛员外喊道。 “诶老爷。”一个两撇山羊胡须的老头听到声音,连忙从账房里跑出来。 薛员外道:“银两给小陆结清了吗?” “那是自然。”钱管事道,“依您的吩咐,只多不少。” “嗯,那便好。”薛员外很自然地把手搭上沈卿远的肩膀,“这伙子人不错,老钱,你看是做家丁还是做书童?” “您说了算。”钱管事嘻嘻笑道。 “我觉得做书童好。”薛员外道,“小沈,你觉得可行?” 沈卿远谦卑道:“我只读过半年书,大字都不会写几个,怎做得了书童。” “那只能屈才做家丁了。”薛员外笑道。 沈卿远忍住笑,点点头。 换上家丁装扮,沈卿远被钱管事领着,来到薛府后祠堂侧厅的笑面佛前,躬身一拜。 钱管事道:“以后薛氏祠堂的卫生就全权交由你打理,要是让我看见有一处蛛网结起,唯你是问。” “是。”沈卿远恭敬道。 吃过饭,钱管事安排大家到前院里编竹筐,每编一个竹筐,都算一文钱,手法熟练的家丁一天能编二十几个,这份额外收入让府中仆役心满意足,并无怨言。 沈卿远手笨,一天下来就编了五六个,颇觉气馁。 “真没用,嘻嘻。”又一天在院子里编竹筐,坐在小板凳上的沈卿远抬头,看到一个约莫六岁的绿衣男童,指着他嘲笑,这男童他认得,是府中二少爷薛少言。 旁边还站着一个红衣男童,红衣男童一巴掌打在绿衣男童头上,“会不会说话?!” 绿衣男童哭着跑开了。 “不是这么编的。”红衣男童拿过竹筐,演示了一下手法,沈卿远点头谢过。 沈卿远暗暗奇怪,向旁边一个假定询问:“薛员外长子知书达理,次子顽劣不堪,是为何故?” 旁人道:“这年头无良心的人贩子可不少,六年前有个老妪趁人不备,在街上抢走小少爷薛少言,前年才被找回来。” “原来如此。” 一端庄妇人拉着薛少言的手走过来道:“少明,欺负你弟弟让你觉得很开心是吗?” 薛少明正在教另一位家丁编竹筐,头也不抬道:“娘,是他招我欺负。” 薛少言躲在妇人身后,朝哥哥扮鬼脸吐舌头。 妇人沉声道:“以后不许再欺负你弟弟!明白吗?” 薛少明恭声应道:“是。” 一晃过去三月,沈卿远在薛府过得很好,身子渐渐丰腴起来,面有红光,走路带劲。 有一回,沈卿远远远瞧见一个仆役不慎打破价值百两的花瓶,吓得面如土色,薛员外见到后,竟然只扣了她一天的工钱,要知道那个花瓶把她卖了也赔不起啊! 薛员外命她把花瓶碎片扫干净,然后对夫人王氏讲,这花瓶是他不小心打碎,夫人王氏把他臭骂一顿,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沈卿远极为震惊,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大度之人,他到底图什么? 日子如水流去,沈卿远工作勤勉认真,钱越存越多,气色越来越好,期盼越大越大,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每一个晚上都睡得十分安稳。 他甚至觉得在尹城都没有睡得这般安稳。 可惜这种安稳,在有一天被打破了。 那天夜里,沈卿远在诸多家丁合睡的大房间中醒来,为了不惊醒他人,蹑手蹑手下床推开房门,行向茅房。 路过一栋假山,听到不远处房间的说话声:“薛晨,你到底想做什么?效仿李白散尽家财?” 薛员外的声音响起:“睡吧,都这么晚了。” “不行,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娘子,我何时说过散尽家财?” “借出去的,可收得回来?你那朋友走的轻巧,让我们替他还债!家里已经亏空!府中仆役至少要辞掉一半!” “他们都跟随多年,我怎么忍心辞掉他们?” “我不管!” 沈卿远听了惴惴不安,回到房间睡下。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没那么差,第二天管事和他说,要他递上辞呈,他顿时傻眼。 “我告诉过你的,我们都会被辞去。”说话的人是个中年人,叫做辻茂,脸上有一块青色胎记,也是家丁,相貌端正,身材中等健壮,比沈卿远早来一个月,负责打扫后院的卫生,平时离沈卿远比较近,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你从何而知?”沈卿远问。 “这还不简单,薛员外的挚友与县令公子豪赌三千两白银,连夜跑路,薛员外做担保人,这件事已经是满城风雨,你平时内向不爱外出也许不知,不过府内也是有传的。”辻茂道,“上次与你说你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相信了吧?” “哎。”沈卿远轻轻一叹。 “你也被辞了?” “我不是被辞,而是请辞。” 二人站在账房外,辻茂的脸色比沈卿远看上去轻松许多,在他看来家丁不是什么好差事,前途渺茫亦不甚体面,他早就萌生去意,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如今东家辞人,正好顺势离去。 沈卿远的脸色则有些凝重,他很留恋这份工作,比以往卖艺轻松十倍不止,收获亦多十倍不止。 在这里,他再也体会不到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紧迫感。 一想到即将离开这里,沈卿远的心情不由低落下去,愁眉不展。 账房内,薛少明直言相劝:“爹,当初您给小陆翻倍工钱我能理解,那时府中尚有余钱,他为人也正直实诚,做事踏实认真,可如今府中亏空,您还要给每人额外一百文钱,岂非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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