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员外道:“大不了卖了金身笑面佛,钱总会有的。” 薛少明本想劝阻几句,又觉得自己的话不顶用,于是找来娘亲王氏,王氏正抱着薛少言逗他玩,听到薛少明来唤,便去到账房,摆出一副臭脸:“相公!” “嗯?” 薛员外正站着看账本,而钱管事坐着,薛员外平易近人,王氏较为严厉,钱管事见到王氏过来,立刻起身问安:“夫人午安。” “你要卖笑面佛?”王氏拉着脸质问。 “也就那么一说。”薛员外无奈地扫了薛少明一眼。 王氏从他手中夺过账本,快速翻动,道:“茶庄生意越来越差,客栈租客也越来越少,相公可想好怎么应付县令公子?” “县令和我是好友,不碍事的。”薛员外道。 王氏道:“以往家里有钱,你奢侈惯了也由你,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奢侈无度,挥金如土?” “这……这怎么是奢侈呢?”薛员外道,“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府中花瓶字画古董无数,哪样卖了都足以偿还赌债,更何况我那朋友说了,一定会回来的。” 薛员外边说,边上前搂住王氏肩膀,轻声耳语:“娘子,为夫这可不是什么奢侈,而是温暖人心,在他们每一个人心中种下良善的种子,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美好的果实。” 王氏拿手指点了一下薛员外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呀!迟早有一天败光家产!” 她吃糠咽菜倒无所谓,只是不愿意苦了两个孩子。 薛员外看得很开,总觉得家里余钱很多,不必忧心,此时他挠挠眉骨,干笑几声不作答。 王氏微微一叹,说道:“你那个酒肉朋友要是能回来,我姓氏倒过来写!” “那不还是姓王么。”薛员外小声嘀咕。 “钱管事。” “夫人有何吩咐?”钱管事凑上前,聆听王氏叮嘱。 薛员外明白,王氏并非心疼这些小钱,而是为了约束他的性子,他虽有不甘,也只得依她。 沈卿远拿了应有的工钱,离开薛府,心道:听人说薛府遣散仆人,有额外铜钱,怎么偏偏到我被辞退的时候就没有了,我的运气也太差了吧! “看样子会下雨。” 沈卿远回头一看,一个左脸颊有青色胎记的青年人站在薛府门口,便道:“辻兄,欲往何方?” 辻兄淡淡一笑:“这天下,大可去得。” 沈卿远道:“如此高工钱又轻快的事儿,不好找吧?” 辻茂笑道:“整日给人端茶送水有何作为,你年轻做做也就罢了,我将近而立,必须谋一份事业。” “说真的,辻兄欲往何处?”沈卿远问。 “西方。”辻茂反问:“你呢?” “回老家,我几年没回去了,姥姥一定很想念我。” 二人平日里在府中还算聊得来,准备聚一餐告别,选了就近一家饭馆,点了两个小菜,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辻茂喝得面泛酡红,指着自己的脸说:“小沈,你为何不问我?” 辻茂脸上有一块丑陋胎记,时常被其他家丁取笑,以往参军打仗,也因为这个打过不少架,从小到大一直很忌讳别人说这个。 沈卿远早就注意到了,因为出于礼貌没有问,此时回道:“显而易见,何必再问。” 辻茂笑道:“你倒有些像薛老爷。” 沈卿远连连摆手:“我何德何能,怎配与薛老爷相提并论。” “你确实不能和他比,因为你是个穷光蛋。” “此话怎讲?” 辻茂扫了两眼沈卿远寒酸的衣着,笑道:“自古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你出身贫寒,又无学识,自然不能与人家比较,我并非说你性子像他,只是说你的眉目与他有几分神似。” 沈卿远打趣道:“我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辻茂听了大笑:“他才长你几岁,十三四岁就生了你?这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都是眼耳鼻口舌,还能怎么长,我小时候村里有两个人,那么小一个村子,模样竟有九分九相像,却无丝毫血缘关系……”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足饭饱后从店里出来,慢悠悠地行走于街市上。 沈卿远道:“辻兄,我认为你方才所言有失偏颇,既然你说穷生奸计,那为何杜甫穷困潦倒,仍想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辻茂嗤道:“天下能有几个杜甫?” 沈卿远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前边儿,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士人手摇折扇,举止轻佻,对一位卖花的女子强行搭讪:“香一个就买一朵。” 女子蹙眉不睬,莲步轻盈而去,青年士人快步追上,正巧路过辻茂身边,辻茂伸脚一绊,那人猝不及防摔向地面,发出一声惨叫。 沈卿远暗暗心惊,快步走远。 市面上人多,走出一段距离,沈卿远出声质问:“你为何要无缘无故伤人?” “我又不是疯狗,怎会无缘无故伤人?那人我认得,前些日子街上偶遇,他取笑我胎记丑陋,还骂我挡道狗,丧门星。” 辻茂长出一口浊气道:“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你也太暴躁了。”沈卿远道。 “有仇不报非君子,有仇必报!”辻茂道。 “可薛老爷常和我们讲,要宽恕他人的过错。”沈卿远道。 辻茂道:“错是错,恶是恶,换作你咽得下这口气?” 沈卿远转念一想也是,他们这类人没有什么高尚情操,受到这般侮辱,难免压不下火气,伺机动手报复。 “别跑!” “跑!”后方喊声传来,辻茂撒腿就跑,沈卿远联想到刚刚和辻茂说话,要是被抓到肯定也会挨揍,于是也跑了起来。 本来想分头跑,奈何这伙人追的太紧,愣是没给他们机会,一路跑出城外,才彻底脱身。 城郊外官道上,辻茂手扶一颗大树喘着粗气:“他娘的!差点就被逮到了。” 沈卿远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幸好,幸好咱俩跑得快。” “别跑!” “不是吧?还追啊?”辻茂骂了一声,继续跑着。 沈卿远回头一望,那青年士人背后跟着几个青壮汉子,举着火把气势汹汹而来,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和辻茂继续撒腿狂奔。 奔到彻底无人的荒郊野外,终于逃出了包围圈。 “对不住兄弟。”辻茂一脸歉意。 “无妨无妨。”沈卿远抹了一把汗,笑道:“咱俩算不算患难之交了。“ “算,必须算!”辻茂哈哈大笑。 “辻兄看样子像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一般不和别人说,现在告诉你吧,我以前是打仗的。”辻茂道:”参加过两次战争,输得很惨,弹尽粮绝,孤立无援,靠吃死人尸体活下来。 世上最变态,最畸形的事情我都见过,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你永远无法明白。“ 沈卿远边走边道:“对,战争很可怕。” 辻茂道:“不,真正可怕的是无限扩张的人性阴暗面,屠城烧杀,抢掠强姦,,原始兽性在战场上战场下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清白无罪之人,人和野兽的差距被无限模糊,行军途中随军女眷被充作军粮,女俘被肆意奸污,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士兵砍杀十几个老弱妇孺而我无能为力。 山穷水尽,四面楚歌,每夜都从噩梦中惊醒,不知自己是活在地狱还是活在人间。 离开战场的我心性大变,一改从前,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怀一颗向善之心,好好做人。”
“因为我已不在战场上……” 辻茂喟然长叹,他做了一个逃兵,这种事令人不齿,他不会对沈卿远讲。 “辻兄能放下过往。”沈卿远拍拍辻茂肩头,道:“善。” 二人边聊边走,四周是黑暗可怖的树林,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林间传出:“二位,去哪儿呀?” 接着,一个身躯庞大,通体发黑,人身狼头的怪物一步步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脑袋,鲜血不停地往下滴,血盆大口张开撕咬下脸皮肉咀嚼有声。 妖怪吃人! 鲜肉溢出嘴角,这一幕恐怖至极,二人一颗心陡然提到嗓子眼,沈卿远吓得两腿打颤,他听闻大离国地下有龙脉,高山极多,故而修真者众,也不乏山精鬼怪。 而夜狼国没有龙脉,高山不多,故而灵气稀薄,修炼成精的妖怪数量也十分稀少。 竟然叫他们两个给碰上了,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沈卿远心中叫苦,刚刚跑了那么远的路,已经跑不动了! 可是跑不动也得跑,不然会死的! “分头跑!”电光石火间,沈卿远心中已做好计较,两个人分两个方向逃窜,妖怪也许无法同时追上,只用死一个。 话音刚落,沈卿远脚踝剧痛无比,他一脸震惊地看向辻茂。 惨淡月色下,辻茂脸色暗哑,宛如死人一般:“我只要跑的比你快就行了。 辻茂绝尘而去,沈卿远单脚蹦跳,惊恐绝望,背后的妖怪嘎嘣嘎嘣的咀嚼声不断,嗬嗬怪笑,嘲笑着沈卿远求生的丑陋姿态。 “救命!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这里有个人!” “啊!!” 此时的沈卿远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普通少年,哪有勘破红尘,超脱生死的泰然,面对即将到来被妖怪活活啃食至死的恐惧,吓得三魂七魄几乎飞出体外,天黑路滑,脚下一个趔趄,不慎栽向在地,磕得头破血流。 他两手扒地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去,狼头妖怪拎着鲜血淋漓的人头,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戏耍猎物也是它妖生一大乐趣。
第106章 狭隘 “从哪里开始吃好呢?咿嘻嘻~”妖怪摸着滚圆的肚子嘻嘻怪笑,它早就吃饱了,现在只是抓人备做口粮。 沈卿远被妖怪抓住脚踝拎起,头下脚上,痛哭流涕,连连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了!我还不想死!” 血腥味充斥鼻腔,阴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湿滑黏.腻的舌头缠绕脖颈越勒越紧,沈卿远满面通红,心跳如鼓,不能思考。 “幸好”此时——咻一声剑刃破空声乍然响起,紧接着是皮肉撕裂声,炙热的鲜血洒了沈卿远一身,沈卿远摔在山地上大口喘息,惊魂未定,捂着脖子抬头看见狼妖的无头身体正在喷血。 “还好吗?”一位少女款款而来,斩下妖怪首级的三尺青锋自动收回到她背后剑鞘中。 迎面一股茉莉花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她缓缓走近,居高临下打量着沈卿远,她的眼神漠然,了无生气,仿佛受过某种挫折,剑鞘刻有“捉妖”二字,不过月色迷蒙,夜幕晦暗,沈卿远没能注意到这一点。 “你是人吗?”沈卿远颤声问。 “我不是人,我是鬼。” “我没有再见到她,醒来后身处在陌生的地方,——她自然不是女鬼,怎会有如此漂亮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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