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旷云面不改色:“我大略估算了下,此间贮存脂水少说有十万石,的确是装备一只玄武军的份额了。” 他俩相互对视一眼,虽然一路上受到的震撼不算少,到此依然有些回不过神。 没等江晚照将夺路狂奔的三魂七魄逮回来,探路的卫昭已经折返回头:“那前边我看过了,有几间灌满了水,还有几间存了沙土,想来除了日用所需,也有防备脂水易燃的意思。其他就没什么了。” 丁旷云扣上琉璃镜前金属挡板,火把一指头顶:“既然底下到头了,咱们就往上走吧。” 青龙宝船体型巨大,沿着舷梯向上攀爬不比翻山越岭难度小。一路行来,相继路过武备舱和辎重舱,舱门和木箱上封了防水的蜡油,即便时隔百年,□□和辎重依然如新。 丁旷云撬开一只木箱,翻开油纸包,发现里头是厚厚一沓薄饼。卫昭拈起一片,放到鼻下闻了闻,肯定地说道:“能吃!” 江晚照狐疑地瞧着他:“你确定?” 卫昭毫不犹豫:“当然!这玩意儿是用麦粉、油脂和蔗糖压制成的,只要存放在阴凉干燥的空间,放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食用时烧一锅水,只需放一片进去,就能顶上一整天。”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在西北清剿沙匪那会儿,有时要在戈壁荒漠里潜伏好些天,干粮带的都是这个,比干饼味道好些。若是能逮到野味,剥皮洗净后一起丢进锅里,滋味可是赛过珍馐。” 江晚照想起齐珩曾经说过的“西北趣闻”,其中就曾提到花样繁多的“荒漠野味”,顿时一阵反胃。 反正,她是一点不想拿烤蝎子当下饭菜。 从辎重舱往上是极空旷的一层,厚重的闸门紧紧闭合,门没上锁,却也推不开,想来是有特殊的机关操控。丁旷云没急着寻找机关,而是推开舱门挡板,透过琉璃镜往里张望一眼,紧接着,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江晚照奇道:“这是怎么了?见鬼了不成?” 丁旷云没说话,而是侧身让出空当:“你自己看吧。” 江晚照学着丁旷云的模样探头一瞧,瞳孔顿时缩紧了,只见那舱门背后停满了赤色巨鸟,若是翱翔空中,打开的双翼足有十丈长,横铺天际便如彤云丛生——那并非真正的“鸟”,而是金属和硬木铸造的机械巨鸟,鸟首形如凤凰,后背却是中空的,足够容纳十余人。 江晚照在江南军中多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朱雀!”
第117章 门禁 这三人中倒有两人是行伍出身,对朱雀的了解无人能及,与其说这是大秦特有的一大军种,倒不如说,它是一方定国安邦的基石,镇住了大秦这些年的海清河晏。 “这百年间,东瀛倭寇没少往中原派人,一半是为了疏通关窍,寄望于搅混朝堂上的水,另一半则是为了朱雀,”丁旷云沉声道,“当年昭明圣祖之所以能日行千里,驰援帝都,就是靠着朱雀!自从昭明一朝以来,四境邦国没少在这上头花心思,只是朱雀构造复杂,没有图纸,想要凭空造车又谈何容易。” 江晚照和卫昭互相交换一个眼色,突然明白了徐恩允不择手段谋夺青龙的用意——东瀛与中原一衣带水,隔着那道遥望无际的汪洋,朱雀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很有限。但若青龙在手就不一样了——一艘可以搭载朱雀的巨舰,这是何等的杀伤力?到时莫说纵横东海,只怕将东瀛夷为平地都不是痴人说梦。 卫昭心口砰砰乱跳,想也不想地脱口道:“此物绝不能落入东瀛人手里!” 江晚照想起王珏血溅官道的一幕,眉心陡然卷过戾气:“他?想都不用想!” 他俩一个为了家国,一个为了私仇,动机或有不同,却在一瞬间达成共识。 丁旷云不置可否,左右张望过一遭:“这青龙如此巨大,绝不能如寻常船舰那般操作,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有一处中枢关窍,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先找找看吧。” 此处禁地是云梦楼老祖宗开辟的,江晚照和卫昭已经习惯了为丁旷云马首是瞻,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 中枢舱室其实并不难找,它就如同心脏一样,位于青龙接近甲板的一层。舱室门口同样锁着厚重的青铜闸门,丁旷云摸索半天,才找到开启闸门的机关,对着繁琐复杂的连环锁研究起来。 趁着他开锁的空当,江晚照回头看向满脸好奇、兀自左右张望的卫昭:“你真不跟你家少帅一起走?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这种行径放在军中,就是不折不扣的通敌叛国,闹不好是要株连九族的。” 卫昭一只手背在身后,将搓成一团的布条来回捻动了下,不轻不重地回击道:“江姑娘既然知道自己所为是大逆不道,又何苦一定要走这条不归路?” 江晚照别过头,顺着青龙幽深的甬道望过去,远处拐角点着照明用的灯盏,火光连成明明灭灭的一线,通往不可知的尽头。 江晚照:“我想回头,但是他们不让。” 她生而低贱,既然打上了“海匪”的烙印,就是一辈子洗不净、摘不去的污点。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京城虽然繁华富丽,却不是能开怀容纳她的故乡,只是她沉湎于齐珩的温情,轻信了他的承诺,一误再误,终至赔上了唯一一个亲人的性命。 那一树灼灼艳烈的桃花横亘在她的来路上,她回不去了。 卫昭神色黯然,正想再劝,一旁忙活半晌的丁旷云突然抬起头,抹了把眼睫上沾着的汗水:“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机括扣合的“轧轧”声炒豆似的响起,对准刻度的铜环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突然开始自行转动,待得转过三周后,青铜闸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竟然自动往上抬去。 江晚照唯恐里头会有弩箭暗器之流,连忙拎起丁旷云,寻了个安全的死角躲进去。谁知闸门背后风平浪静,一行人等了半晌,终于犹犹豫豫地探出头,下一瞬,就被门内倒卷而出的宝光晃晕了眼。 只听“呛啷”一下,却是江晚照拿捏不准随身短剑,脱手掉落在地上。 只见舱门内排开十几个大箱子,每一口都有五尺来长,箱子满得几乎合不拢,从箱笼缝隙里往外射出晶光。江晚照捡起软剑,干干脆脆地划断铜锁,卫昭用力扳开箱盖,宝光迫不及待地突围而出, 就算是见惯奇珍异宝的丁旷云,那一刻也忍不住发出低呼——洞窟入口处的几十箱南珠已经是当世罕见,这间舱室里的珍宝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江晚照和卫昭的阅历,有好些依然认不出,还要丁旷云一样一样讲解。 “……这是九尺血珊瑚,只长在浅海最清澈的水域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还有这宝石,是最纯正的鸽血红——我记得当今陛下的立后大典上,皇后的二龙三凤冠就嵌了鸽血红,只是成色不比这些艳丽通透,”丁旷云随手抓了一把,又任由这些珍宝从手指缝里滑落下去,“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木箱里抓出一个布袋,只打开看了眼,就随手丢给江晚照:“这是你的!” 江晚照不明所以地扯开布袋,见那里面是一串干瘪的果子。她心头倏忽一跳,再仔细端详两眼,发现果子虽然风干了,上头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眉眼口鼻宛然如生,就像是刚出生的小儿面庞! 江晚照蓦地抬头:“这是……” 丁旷云十分随意地点了点头:“唔,就是圣婴果,只是放了这么多年,不知药效如何……待会儿捣成粉末,跟徐恩允给的那包药合在一起煎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江晚照受诛心之毒折磨多年,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了和这位“不速之客”和平共处。冷不防听说这煎熬数年的“顽疾”还有根除的可能,她整个人懵在原地,连丁旷云委婉埋汰她是“死马”都忽略不提,好半天才艰难地捡回理智,强作镇定地问道:“我中诛心四年,毒性早已深入五脏六腑……这样也能治吗?”
丁旷云自打王珏逝后就鲜少展露笑容,此时居然弯下眼角,破天荒地笑了笑。那笑容明媚纯粹,不见半点阴霾,像是要连逝者的那份一并绽放:“可能有点麻烦……等出去后,我把康姑娘请来,辅以针灸之术,至少有七成把握吧!” 江晚照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于她而言,七成的把握已经相当于全身而退。闻言,她一颗心沸反盈天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一时只想大叫大嚷,又或者逮住个亲近人,将满腔激动与患得患失一股脑倒出去。 但她转过身的一瞬才想起,她身边只有丁旷云和卫昭,而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一个香消玉殒,一个分道扬镳,已经不可能如昔日一样促膝深谈。 一念及此,江晚照犹如被冷风扑面,沸腾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圣婴果收进怀里,回头见丁旷云又撬开一个宝箱,箱子里同样装满了珍珠,却是灿若赤金,硕大浑圆,一颗的价值足以顶十颗南珠。丁旷云在满目珠光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就是当年那批被镇国公带下南洋的宝藏了。” 江晚照隐约听说过,昭明年间,圣祖曾组织船队屡下南洋,带回不少金银奇珍,填补了国库经年来的窟窿。如果传闻是真的,这批被前朝镇国公带下南洋的宝藏不过是当年的九牛一毛……仅仅是“九牛一毛”,已经让后世人叹为观止。 就连卫昭都忍不住叹息道:“难怪昭明圣祖不顾群臣劝说,屡屡大兴土木,组织船队远下南洋……这么丰厚的利润,谁能抗得住?” 话音刚落,他忽又想起当今皇帝固步自封,关闭沿海港口,禁止船队南下,两厢对照,颇有自打嘴巴的意思,一时不由讷讷无言。 丁旷云浑然未觉,在宝箱里翻了翻,翻出两本小册子。那册子不比满箱珠宝,经年日久,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墨迹却清晰可见——一本写着“营造法式”,一本写着“浮生九念”。 丁旷云没细看,但他知道,“营造法式”里记载着云梦楼以及天机司先辈们对机械武备的种种设想,有些看似异想天开,可若研造成功,就是威力无穷,甚至能从根本上颠覆现有的战争模式。 最典型的例子无外乎朱雀,以及……青龙! 丁旷云将两本册子藏在怀里,若无其事地招呼道:“这里应该只是藏宝室,我们去里头看看。” 江晚照和卫昭对珍宝都没什么兴趣,毫不犹豫地跟上前。 藏宝室尽头还套着一个舱室,里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舵盘,那些舵盘嵌在一座六尺见方的操作台上,看不见的台面下,无数齿轮安静地蛰伏着,像是沉睡多年、等着主人召唤的巨兽。 操作台正前方嵌了一面琉璃镜,那镜子不知经过多少反光折射,居然将船首正对的景象倒映出来——此地大约已深入海底,岩壁经千万年的海潮冲刷,形成了特有的纹理。岩缝中爬布着幽幽的蓝光,据生活在南洋一带的当地人说,这是一种特有的蜉蝣,能发出浅蓝色的荧光,数以千万计的聚集在一起时,甚至能照亮暗无星月的黑夜。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