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他们被当地人形象地称为“蓝眼泪”。 丁旷云深深吸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青龙的中枢操作室了!” 饶是早有准备,江晚照和卫昭依然变了脸色。 江晚照强压住砰砰乱跳的胸口,试着推了把最大的一方舵盘……毫无意外,没推动。她皱了皱眉,却没勉强,而是顺势收回手:“我见过的海船不算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你知道怎么操作吗?” 丁旷云环顾四遭:“青龙不比寻常海船,不能硬来……这里应该藏着一个总控开关,你们不妨找找。” 江晚照不知道自己应该找什么,但丁旷云这么说了,她便和卫昭没头苍蝇似的寻摸起来。操作舱室不算大,左右不过三丈见方,他们很快就逐砖逐瓦地搜寻过一遍。摸到操控台下端时,江晚照忽然“咦”了声,曲指敲了敲,发现某一个角落的呼应声与其他地方不大一样。 “这底下是空心的,”她侧耳细听片刻,肯定地说道,“应该是藏了东西!” 丁旷云和卫昭循声围拢过来,只见江晚照摸出匕首,贴着台面小心刮了刮——那操作台上原来封了一层黑蜡,底下并不是浑然一体,而是由不同的组件拼接在一起。“空心”的部分是一处不着痕迹的暗匣,上面印着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孔。 丁旷云故技重施地摸出长针,左右拨拉了一通,暗格“咔”一下轻轻弹开。江晚照原以为大功告成,谁知那暗格里头还藏着一个小孔! 江晚照一脸懵逼:“你们云梦楼的机关还兴给人下连环套?” 丁旷云却是神色凝重,他将长针探入锁孔,小心拨拉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不行,我打不开!” 江晚照简直惊了:自打她认识丁旷云,这货溜门撬锁就没失手过,原来这世上还有他打不开的门、撬不开的锁? “连你也打不开?”她难以置信地问道,“这锁是金子打的吗?” 丁旷云没答话,他皱眉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从怀里翻出那本“营造法式”的小册子,胡乱翻过几页,果然找到“青龙卷”,仔细研读片刻,脸色越发凝重。 江晚照和卫昭不懂机关之术,只能陪着干着急。眼看丁旷云将册子一合,眉目间笼着浓重的阴霾,卫昭忍不住道:“丁先生,可是遇到什么棘手难题?您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好帮着一起参详。” 丁旷云想说“就你那榆木脑袋能顶什么用”,然而话到嘴边,他看一眼江晚照,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我现在算是知道山河四象为何缺一不可了,”丁旷云微微苦笑,“若是只想寻到前朝宝藏,东珠、西帛、北铜足矣,但若想将青龙宝船据为己有,就非得寻得南金不可!” 江晚照心头隐隐冒出一个揣测:“先生的意思是……” 丁旷云叹了口气:“这处锁孔正是青龙的中枢机关,要想启动青龙,就必须拿到对应的钥匙——如果我没猜错,那钥匙正是南金!” 江晚照:“……” 江晚照一路走来,栽过的坑比吃过的米都多,早把“南金”这码事忘光了。谁知她忘了,云梦楼的老祖宗可没忘,挖了一个天大的坑,单等着埋伏在这里陷人! 一时间,江晚照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这锁孔莫不是金子打的”,恨不能叼回来吃进肚子里:让你口无遮拦?又被老祖宗打脸了不是! 然而江晚照犹不死心:“真的没办法了?就不能拿别的物件替代?” 丁旷云摇摇头。 “你自己看吧,”他将营造法式丢进江晚照怀里,“这上面画了图谱,还特意加了注释:开启青龙的钥匙是用赤金和陨铁炼制而成,每一环每一齿都精细入微,只要有一丝一毫对不上,就休想让青龙动弹一步。” 他一口气说完,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浓重的疲惫——这也是正常的,这一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入了宝地,却被生生拒在最后一道门外! 换成谁能不失落沮丧?
第118章 虎狼 江晚照来此之前,不是没想过无功而返的可能,然而宝山近在眼前,她却被生生拦在门口,这滋味远比半途而返更难挨。 他们三个在宝光迷离的舱室里面面相觑,半晌,丁旷云搓了把脸,勉强振作精神:“不管怎么说,能找到前朝遗宝和圣婴果,这一趟总算没白来……大家身上都有伤,万幸这青龙里的干粮辎重还算充足,咱们不妨在此休整两天,等伤好利索了,阿照的毒也解了,再筹谋下一步的打算。” 卫昭下意识看向江晚照,江姑娘顶着一脸不着痕迹的意兴阑珊,随便找了个角落蜷坐下,完全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 卫昭有样学样,找了个相邻的角落坐下,果真按照丁旷云的意思“休养生息”起来。 丁旷云在这“饭来张口”的两位之间扫了个来回,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辎重舱里翻出锅碗家什和一包干粮,任劳任怨地干起苦力活。 卫昭脸皮不比江姑娘厚,终究不好意思当个只管张口的大爷,一边讪讪摸了摸鼻子,一边凑上去帮忙——他久在西北,埋锅造饭是一把好手,干起活来居然似模似样。也幸而这辎重舱万事齐备,连干柴都不缺,他很快架起锅灶,待得干饼烤软后,用刀尖在一角戳了个浅浅的小孔,将食水慢慢倒进去。 干饼吸水膨胀,没多会儿就化为一锅泡沫,香味弥散满室,连角落里的江晚照都被吸引,有意无意地看过来。 丁旷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见江晚照单手托腮,目光涣散游离,不知神游在第几重天外,于是压低声问道:“卫侍卫肯留在阿照身边,除了情义……恐怕也是受了齐帅授意吧?” 卫昭搅动锅底的动作微乎其微地顿了一瞬:“丁先生何出此言?” “靖安侯麾下亲卫各个忠心耿耿,断不会自作主张……更何况是顶着‘里通乱党’这样大的罪名!”丁旷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竟是风干的肉脯,他用匕首斩成几段,下进沸腾的粥锅里,“如果没有齐帅授意,就算借你三个胆子,你也不敢跟着来吧?” 卫昭拢在袖中的手搓动了下,脸色渐渐变得严峻:“丁先生当初叛走海外是形势所迫,亦是被逼无奈……如今少帅已经允诺会严惩许时元,丁先生还是坚持己见吗?” 丁旷云笑了笑:“不坚持己见,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卫昭皱起眉,虽然没说话,眼角眉梢却挂着呼之欲出的“不赞同”。 丁旷云并未与他争执,他和卫昭出身不同、立场迥异,各持己见也很正常——若是卫昭一句话不说,丁旷云反而要犯嘀咕。 “你家少帅是怎么跟你说的?”丁旷云不动声色地问道,“让你伺机寻回青龙,还是让你把阿照带回去?” 卫昭:“少帅没别的吩咐,只让我跟在江姑娘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丁旷云挑了挑眉,罕见地露出一丝诧异。 卫昭唯恐丁旷云不信,将攥在手心里的布条递过去,那布条被他搓揉这么久,早已皱成一团,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见——留在阿照身边护她周全。 丁旷云只扫了一眼就分辨出来,那字迹是蘸了血写的,还是靖安侯的亲笔。他微微叹了口气,将布条甩还给卫昭:“你家少帅用情不浅……” 卫昭神色黯然,紧跟着叹了口气。 就听丁旷云话音一转,似讥诮似冷嘲地勾起嘴角:“不过……早知今日,他又何必当初?” 卫昭略有些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丁旷云指的是当年齐珩化名改装潜入江晚照船队,将她一锅端了的黑历史。 那是梗在靖安侯和江晚照之间的毒刺,绝非几句温言细语能一笔勾销的。卫昭还想替齐珩辩解几句,可惜丁旷云没心思听,一摆手打断他:“别跟我说,被你家少帅坑了的人不是我,你想解释,只管去找正主。” 卫昭:“……” 丁旷云将卫昭怼了一通,憋屈的心情稍稍纾解了少许。他逼着江晚照喝了半碗粥,又将青龙上下探寻过一遭,时而对着营造法式的图谱参照一二,越探究越叹为观止。 “镇国公真是心思机巧,非寻常人可及,”丁旷云将一路所得用炭笔描绘下来,带回中枢舱室细细钻研,“我原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朱雀如此庞大笨重,倘若真用船舰搭载,该怎么搬运挪动?万万想不到,镇国公竟是设计了专门的升降舱——你看,朱雀底部自有滑动轮,如此一来,朱雀只需在同一平面转动滑行,而不必费时费力地搬上搬下。” 江晚照对机械奇巧无甚兴趣,只随意扫了一眼,就自顾自地发呆出神去了。 丁旷云见不得江晚照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心逗她开怀,可他摸遍全身,也没找出什么稀罕物件,于是将那本写着“浮生九念”的小册子甩给她:“你要是无聊,就看这个打发时间吧。” 江晚照淡淡一垂眼帘:“这是什么?” “不知道,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丁旷云说道,“看笔迹,似乎是武靖公的亲笔……就当给你解闷吧。” 江晚照一愣:“武靖公的亲笔?” 她稍稍有了些兴趣,翻开扉页,就见第一页上写着“余生嘉德十五年四月十有六日,虽在王侯之家,奈何时逢乱世,幸有宾妹携手相扶五十余载,天之厚我,可谓至矣”。 江晚照顿时明白过来,敢情这“浮生九念”相当于武靖公记的流水账,内容大多是些日常琐事,尤其以他和昭明圣祖洛宾日常相处的趣闻乐事居多。 江晚照知道武靖公对昭明圣祖情谊深厚,却万万没想到,这沙场征伐的悍将居然婆婆妈妈到这份上,非但将闺房相处的细节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闲来无事时还时常翻阅回味——否则这手卷边角也不至于磨损到泛黄卷页的程度。 江晚照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画面,就直起鸡皮疙瘩。 然而眼下确实无事好做,江晚照不知从哪来的耐心,一页一页翻阅起来。很快她就发现,原来传闻中“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靖安侯,私底下亦和热恋中的少年没什么两样,颇有“沉沉午后闲无事,且向张生学画眉”的闲情雅致—— “……余年十七,于西北大营再见宾妹,时见其赤衣怒马,顾盼神飞,不免心旌动荡,神思摇曳。虽无女儿家矫揉缠绵之态,然其豪阔宏量,霁月光风,令人之意也消。” “昭明次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余与宾妹相视嫣然……婚后十日,余从北大营归,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宾妹谑言,无饵,自挨之。余求恳再三,宾妹方牵余至内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余与宾妹食粥对饮,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宾妹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
这流水账记得大同小异,都是日常闺中的琐事,江晚照却不知不觉地看进去了,等她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巨震惊醒时,两三个时辰已经悄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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