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旷云苦笑了笑:“道理上行得通……可这山洞石壁少说有十余丈,单凭咱们几个,要挖到猴年马月?” 卫昭也帮着出主意:“我看青龙上存有□□,咱们不妨拿来试试,兴许能炸开石壁?” 丁旷云沉吟道:“可以试试,只是这□□的分量不好把控,放少了炸不开,若是放多了,万一把山洞弄塌,咱们就得不偿失了。” 江晚照倒是淡定:“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总比坐这儿等死强吧?” 这确实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丁旷云也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当即和江晚照、卫昭一起动手,搬了两筐□□过去。他大致估算了分量,将□□撒在石壁上,又对卫昭和江晚照使了个眼色:“你俩躲远点。” 江晚照二话不说,拖着卫昭寻了个安全的死角,用突起的石壁护持住自己。 丁旷云取出火折,三两下点燃引线,随即飞快退开。只见那一溜火星游蛇似的攀爬到近前,继而“轰”一声巨响,在暗色中炸开一簇惊天动地的火花。丁旷云被这天崩地裂的动静震得耳朵嗡嗡响,连江晚照凑到近前的脚步声都没留意。 江晚照不比丁旷云强多少,贴着他耳根大吼道:“这是成了吗?” 丁旷云在一团乱麻似的杂音中依稀辨别出她的声音,同样吼了回去:“不清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等了半晌,见崩裂的碎石落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挨过去。只见那□□威力不俗,顷刻间便在山壁上轰出一个窟窿,然而如雨的碎石劈头砸落,只是一眨眼,便将那窟窿堵了半截。 江晚照:“……” 这不白费力气吗? 丁旷云检视半晌,摇了摇头:“不行,若是再炸,只怕石壁没炸开,这山洞先塌了……咱们还是先回船上,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吧。” 江晚照心知肚明,来途去路都被封住,除非他们有穿山之术,否则全身而退就是痴人说梦。不过这话说出来太丧气,她不愿乱了军心,于是在等吃饭的间隙中,重新拿起“浮生九念”,借着那些平实温馨的字句,强压住煎熬灼烧的焦躁之火。 或许是气氛过于凝重,卫昭有意宽慰道:“两位也不用太过沮丧……既然徐恩允能逃出去,少帅想必也已脱困,他一定会派人来寻我们的。” 丁旷云和江晚照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对卫侍卫的说法持有保留态度。 这也不难理解,从他们来时的情形看,这附近应该有一支东瀛水师游弋徘徊,而且兵力不在少数。相形之下,靖安侯此番南下寻宝,所携水师人数必定不会太多,若再分出人手搜救他们,很容易被东瀛倭寇趁虚而入。
一边是社稷安危,另一边是区区两三人,即便这“两三人”中一个是齐珩的心腹亲卫,另一个更是他亲手系上红线的心上人,也无法与东南一线亿万百姓相提并论。 江晚照低垂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手卷上,恰好看到一句“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又不可以言语形容者”,心口喉头如同长出一截丛生的荆棘,直梗得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这个‘南金’到底是什么?”江晚照没话找话地问道,她其实不关心南金,只是想抓住点什么转开话头,“赤金?鎏金?还是金子铸造的钥匙?” 反正被困在洞里,丁旷云闲来无事,也在翻阅营造法式:“那他娘的谁知道?除非见到实物,否则谁也猜不出来。” 此地深入海底,阴冷又潮湿,卫昭点起篝火,不时往里添着木料:“上面现在没了动静,估计是东瀛人已经走远……从山洞方才的震动幅度来看,那多半是大口径火炮——东瀛人南下寻宝,带这么重的火炮做什么?” 丁旷云和他交换一个眼神,彼此的猜测俱已了然于心。 “东瀛人这是打算一石二鸟啊,”丁旷云感慨道,“寻宝和调虎离山两不耽误,真够高明的!” 卫昭兀自犹疑:“少帅虽然不在,江南驻军却不是吃干饭的,丁先生这么说……有些危言耸听吧?” 丁旷云埋首卷册:“卫将军别忘了,如今的江南军统帅不是杨桢,而是许时元——就算江南驻军是虎狼之师,有这么一个专会偷腥捡漏的豺狗将领,怕是也难成事。” 就卫昭的真实想法而言,他其实很赞同丁楼主的话,可许时元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卫昭作为“靖安侯心腹亲卫”,实在不好跟着“江湖草莽”一起指摘封疆大吏:“许……许时元虽然贪赃枉法,终究是朝廷命官、二品大员,总不至于跟东瀛人沆瀣一气吧?” 丁旷云笑了笑,未置可否,随手翻过一页卷册。紧接着,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惊疑不定地“咦”了一声。 卫昭还以为他想到了什么自己疏漏的地方,忙不迭问道:“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丁旷云却没顾上搭理他:“你们看,这营造法式上居然提到了山河四象!” 江晚照和卫昭同时探头:“怎么说的?” 丁旷云逐字逐句地念道:“东珠皎洁,光可烛室;西帛繁复,见著于微。北铜集星辰之浩渺,辨路寻幽;南金承螓首之芳华,牵发动身……” 他蓦地掩了手卷,沉吟道:“承螓首之芳华,还是金器……你们觉着,这听起来像什么?” 卫昭苦思冥想半晌:“听着像是女子的头面……或是冠簪?” 江晚照目光闪烁,突然抓起那本半天没翻过一页的“浮生九念”,飞快翻动起来。情急之下,她手下没轻没重,枯黄发脆的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丁旷云不由道:“你找什么呢?” 江晚照头也不抬:“冠簪、金簪……我好像在哪看到过!” 她在丁旷云和卫昭的注视下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了:“对,就是这里!这上面写道:‘昭明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值静蓁出阁。宾妹寻巧手匠人,以赤金熔炼陨铁,铸成金簪一支,盈其妆奁。簪首如凤,助静蓁之娇态,余视之,亦生‘吾家有女初长成’之叹……” 她顿了片刻,忍不住问道:“这个‘静蓁’是谁啊?” “是昭明圣祖和武靖公的女儿,也是熙元帝的同胞妹妹,封号徽静,下嫁给了平西伯齐悯晟的独子——‘静蓁’正是她的闺名,”丁旷云一边解释,一边面露沉吟,“倘若‘南金’真是这手卷中提到的金簪,应该是被昭明圣祖和武靖公当作嫁妆赠给了徽静公主……时隔百年,若是没被毁弃,多半已经传到靖安侯府这一代当家人,也就是齐帅手里。” 他停顿须臾,叹了口气:“若是齐帅在此,或许会有头绪,可惜……天意如此啊!” 江晚照神色一变再变,突然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件,递给丁旷云:“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丁旷云:“……” 他接过细瞧,发现那玩意儿是一把尺许长的凤头金簪,细如须发的金丝镂出凤羽,凤眼处镶着两颗米粒大的珊瑚珠,口中衔一串红翡滴珠,除了工艺精巧、细致入微,分量也比寻常金簪沉重些外,便没什么稀奇的。 丁旷云脑中乱作一团,无数疑问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一时排不出子丑寅卯,只能挑了个最迫在眉睫的:“你……咳咳,从哪弄来的?” 江晚照:“齐珩送我的,说是他祖母的陪嫁。” 如果说,丁楼主方才只是震惊的舌头打结,那现在就是被惊雷劈散了神识,三魂七魄晃晃悠悠,一个也不在家。 好半天,他才将震碎的魂魄挨个塞回皮囊,仔细端详半晌,突然摁住金凤的一对眼珠——那珊瑚珠居然是活动的,被他一摁,当即陷了下去,只听极细微的“锵啷”一声,那金簪竟如刀鞘一般被他“卸”下去,露出隐藏在金丝凤身之下的、一截细长的锁匙。 丁旷云倏尔抬头,那一刻,再深的城府也压不住震惊。 半个时辰后,一声炸雷般的巨响自海面下炸开,火光裹挟着海水冲上云霄,将这晦暗的天地冲刷得支离破碎。
第120章 屠戮 回荡在南洋上空的巨响终将于某一天撕裂阴霾、改天换日,但是眼下,那铺天盖地的浪潮尚未波及东海沿岸,江南鱼米之地依旧沉浸在一如既往的平安喜乐中。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这个不肯“与民同乐”的就是江南驻军暂代统帅,前福建总兵许时元。 离当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已经过去月余,由此造成的余波却远远没有结束——江南巡察御史不知从哪听说了风声,写成劾章快马送回京师,朝中的寒门官员更是闻风而动,将许时元竖成靶子,口诛笔伐群情声讨,大有用唾沫星子将许总兵淹没的架势。 与此同时,世家不甘示弱,和寒门官员打起了擂台,其中以户部尚书钱其昌最是诛心,言道许时元接手江南驻军不过半年,而江南弊病久已有之,今日□□究竟是谁人之过,不问可知。 钱尚书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心堪称险恶——众所周知,前任江南军统帅正是忠勇侯之子杨桢! 寻根溯源,这盆脏水难不成要泼回杨桢身上? 更有甚者,杨桢虽然与靖安侯聂珣表面不和,但他毕竟是老靖安侯一手教导的,杨聂两家世代交好,杨桢若是不干净,靖安侯聂珣又岂能独善其身? 当然,朝中也不是没有明白事理的官员,议事院院长兼内阁次辅林玄钧就当庭反驳:“杨将军在任期间,江南一向风平浪静,从没听闻倒卖军粮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如今许时元甫一接手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钱尚书不追究许总兵的罪责,反而推诿到旁人头上,未免有混淆视听之嫌!” 钱其昌眉毛一挑:“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被人别有用心地压下去,这也是说不准的!” 林议长两鬓斑白,性格却似姜桂,老而弥辣:“钱尚书不必转移视线,江南巡按御史的奏疏上说得很明白,此事因许时元而起,还引起江南百姓哗变……”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说话之人正是督察院佥都御史贾政芳:“林议长此言差矣,据下官所知,所谓‘哗变’,不过是一帮贪得无厌的暴民闹出的动乱,这些人不仅和朝廷兵马动手,还勾结倭寇,实在是丧心病狂、罪不容诛!” 数月前,内阁联合督察院发难,本想将齐珩拉下马,谁知被江晚照与洛姝横插一杠,不仅禁军统领焦颢吃了挂落,连挑头弹劾齐珩的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程璟也因“无中生有”“诽谤朝政”的罪名发配西南。 随后,原本的吏部给事中贾政芳升任左佥都御史,照旧替内阁和世家勤勤恳恳地当着那条指哪咬哪的狗。 朝中固然争议不断,江南也没好到哪去,虽然这一个多月还算平静,但甭管是许时元,还是他手下将领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旦靖安侯回归,得悉当日发生的事,雷霆大怒已是预料之中。 更让许时元恼火的是,这一个多月,他手下人几乎将偌大的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江晚照和云梦楼的踪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