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蓦地掩上手卷,起身时被那巨震撼动,居然趔趄了下。与此同时,丁旷云和卫昭也从里间窜出,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不定。 卫昭耐不住性子,抢先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地龙翻身吗?” 丁旷云没来得及答话,又是一波强烈的震动从天而降,这一回,震动幅度明显加剧,仿佛巨龙翻身一般,山石土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青龙虽是当世神兵,舰身覆盖铁甲,也架不住这般地动山摇。眼看山洞越摇越剧烈,大有当场散架、将一干人等一锅端了的架势,丁旷云不知想到什么,神情陡然一变:“糟了!” 江晚照和卫昭两双眼睛有志一同地看过去:“怎么了?” 丁旷云脸色严峻:“此处深入地底,应该是陆地与浅海相交处,突然这般动荡,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有人用大口径的火炮轰击山脉,打算把青龙和咱们都埋在地底!” 江晚照瞳孔骤缩,那一刻,她和丁旷云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名字:徐恩允! 事实证明,丁楼主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以后就算不吃云梦楼这碗饭,也蛮可以去天桥底下摆个算命摊子混饭吃。 从青龙所在的地下洞窟往上三十余丈,是一带三面环水的湾峡,山脉延伸入海,远远望去像一只探入海中吸水的象鼻。相隔百十来丈,数艘东瀛关船往来游弋,巨大的炮口对准“象身”,炮膛闪烁着紫红色的微光,密集如雨的炮弹一轮接一轮的当头砸落。 体型最大的关船上站着一个人,南洋气候湿热,他却披着厚重的斗篷,只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正是屡次三番从靖安侯手下逃走的徐恩允。此时的他已经没了与江晚照、丁旷云称兄道弟时的和煦笑意,眉眼低垂,虽称不上疾言厉色,却隐约透出一股暖风催化不开的冷戾之意。 炮轰三轮,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悄无声息地上了甲板。若是江晚照在此就能认出,此人正是被她坑了一把的“原先生”。 “徐先生,”他依照中原礼节,合手作揖,“咱们已经在这儿浪费了不少弹药,还要继续吗?” 徐恩允垂落视线,细细端详着自己苍白瘦削的右手:“继续。” 原先生皱了皱眉,似乎很不能理解:“□□可不是寻常易得的东西……这不过是一座荒山,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值得浪费这么多炮弹吗?” 徐恩允弯下眼角,依照他的相貌,那本该是个温润如玉的笑容,然而他眼角眉梢挂着冷意,活像一头露出獠牙的毒蛇。 他轻言细语:“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原先生连忙低头,唯唯应道:“属下不敢……先生自有您的用意。” 徐恩允神色淡漠:“要是我计算得不错,那底下埋藏的就是传闻中的青龙宝船!” 原先生悚然一震,眼角疯狂抽动,好半天才将到了嘴边的质问强咽下去,略带些试探道:“咱们被中原水师追踪多日,好几次差点全军覆没……费尽千辛万苦地寻到此处,不正是为了青龙宝船?平大人可说了,不计代价也要将青龙宝船带回东瀛,您如今炮轰此地……回去后怎么向平大人交代?” 徐恩允面不改色:“我正是为了平大人着想……云梦楼的创派祖师岂是好相与的?他敢把青龙藏在此地,就是笃定没人能盗走——与其将青龙留给中原人,倒不如干脆毁了,得不到的旷世神兵,不如没有!” 原先生面露焦灼,然而他壮着胆子觑了徐恩允一眼,终究没敢说什么。 很快,五艘关船发射完三轮火炮,徐恩允犹自不肯罢休,命手下再装炮弹,大有将象山轰塌的阵仗。原先生实在按捺不住,正想劝说,就听远处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火炮轰鸣。 徐恩允猝然回头,下一瞬,玄武战舰及其战旗上斗大的“靖”字毫不客气地闯入视线。 原先生大惊失色,连姓徐的海匪头子也有点绷不住,他抢上前一步,失声道:“靖安侯?怎么会……他不是跟姓江的一起困在底下?什么时候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只有来去无踪的海风扑人一脸咸腥的湿气。 这时,一个蒙面黑衣人快步赶上,用东瀛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徐恩允和徐先生都精通东瀛语,当即分辨出,他说的是:来者是中原水师的玄武军,两翼有福船配合,数量于我们相当。但他们配备了大口径火炮,速度也在我们之上,真要交起火来,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原先生下意识看向徐恩允,却见他并未慌乱,只是垂落眼睫,脸上无喜亦无悲,是一派死水无澜的宁静。 “准备撤退吧……”徐恩允悠悠叹息道,话一出口,就被呼啸凌厉的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 原先生不明所以,只听懂了“撤退”两个字,忙不迭用东瀛语传递下去:“所有人听令,全速撤退!” 他正要退下指挥船队,就听徐恩允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太久了……” 原先生脚步一顿,诧异回顾:“什么?” “这个格局……延续得太久了,”徐恩允叹息道,“大秦独享中原沃土已达百年,高居御座的皇帝仗着武备重器傲视四境,他享受了太久的繁华安宁,便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已经没了昭明女帝传下的利爪和獠牙。” 明知形势紧急,原先生还是忍不住辩驳道:“但他身边簇拥着虎狼……好比现在追逐着我们的靖安侯,不就是一头狼王吗?” “他确实是狼王,只可惜,他必须听命于一头被拔除了爪牙的绵羊,”徐恩允几不可察地笑了下,“由一头羔羊统领的虎狼之师,你说,他们的下场会怎样?”
第119章 石破 东瀛人撤退得很快,趁着玄武战舰没到近前,炮弹山呼海啸而去,在两支水师之间炸开一排泾渭分明的界限。双方你来我往,炮火密集的近乎没有间隙,平静的海面被搅成一锅开水,十丈高的浪头拍打在船身上,卷起千堆雪。 玄武军的火力和速度皆在东瀛关船之上,这本该是一场猫戏耗子般的攻歼战,奈何东瀛人狡猾得要命——他们似乎看穿了玄武统帅的软肋,绕着象山兜起了圈子。那荒山不知藏了什么玄机,居然让战力不俗的玄武军投鼠忌器,密集的叫人喘不上气的炮火突然停下了。 居中调度的玄武战舰上,靖安侯身边的小将士玄乙从桅杆上飞快爬下,一溜烟跑进指挥舱,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帮东瀛人果然跟咱们玩起捉迷藏……少帅,要继续开火吗?” 指挥舱中央的案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炭笔做出标注。埋首案前的男人抬起头,雪亮的头盔下露出齐珩冰冷的双眼:“不必……传令全军,若是东瀛人不开火,咱们也不必主动挑事,不远不近地跟着便是。” 玄乙一愣:“不……挑事?可是少帅,要是被这伙倭寇走脱了,咱们就再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齐珩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落下一笔:“你留意到他们打出的旗帜吗?” 玄乙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仿佛……是白底上绘了一轮红日?”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等等,这跟咱们以往见过的倭寇不大一样啊?” “的确不一样,因为那是东瀛朝廷水师的战旗,”齐珩淡淡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玄乙当然明白,这意味着出现在此地的关船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杂碎,而是东瀛国主派出的正规军! “南洋不比东南近海,并非中原属海,你我自然知道东瀛人狼子野心,从法理上却很难挑出破绽,”齐珩低垂眼帘,“咱们此番南下,本就有‘先斩后奏’的嫌疑,若是贸然和东瀛正规军交手、挑起两国争端,传回朝中,又是一桩把柄。” 玄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明白了萦绕在齐珩身侧的孤愤与无可奈何,四境统帅未尝不想纵水师打到东瀛人家门口,一举铲除这毒瘤祸根,但他身上缠着看不见的锁镣与桎梏,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 他不能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了,”玄乙沉声道,“属下这就传令,盯死这帮狗娘养的东瀛人。” 齐珩出身清贵,又承教于博学鸿儒,自然不会如麾下一般动不动爆粗口。闻言,他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玄乙正欲退下,就听齐珩忽然道:“等等……且留下一只福船搜寻岛屿及附近海域,若有生还者,一并带回。” 玄乙怔住:“生还者?” 齐珩却不打算解释,摆手屏退部下后,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扎入海中的象山。 此时硝烟方散,象山刚经过一轮炮轰,远望却看不出多少痕迹,岿然于海天之间。唯有齐珩心知肚明,那样凶猛的炮火,足以让深藏于海底的石窟翻天覆地。 而他满腔心血,都牵挂在海底崖洞中的某人身上。 可惜,走到这一步,无数或明或暗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推来,他们身在局中,就如被潮水席卷的蝼蚁,哪怕用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的渐行渐远。 纵然他是位高权重的靖安侯,手握玄虎符、调度四境兵,也无法抗拒这股天地洪荒般的力量。 那一刻,齐珩突然明白了江晚照为什么要走——靖安侯想当然的以为自己能“两全”,江晚照却一早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齐珩的许诺多么掷地有声,真到了不能并存的关头,靖安侯的取舍永远只有一个。 朝堂争斗短兵相接、东南大吏贪利枉法,又有外敌狼子野心、虎视眈眈,他要稳住局面已经殚精竭虑,哪还顾得上这一点儿女私情? 他当初教江晚照“取舍”之道,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到最后竟是将自己绕了进去! 让靖安侯一腔心头血付诸东流的江晚照此时确实被困在三十丈深的海底洞窟,万幸东瀛关船撤得及时,炮火没来得及震塌洞窟,落下的碎石却已封死了来路。 这就意味着,丁旷云想从原路退回的打算是行不通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云梦楼主的城府都不禁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不用说,肯定是姓徐的和那帮东瀛龟孙干的……他被镇国公设下的机关引到岔路上,自知夺宝无望,干脆来了手釜底抽薪,可真够阴的!” 卫昭急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丁旷云沉着脸没吭声,亲自去坍塌的洞口处转悠一圈,确定崩塌的碎石不可能凭人力挖通,又回到玄武战舰上。 江晚照环顾四遭,忽然道:“这石壁后面是什么?能设法打通吗?” 丁旷云被她一语提醒,踩着洞窟底部深及膝盖的淤泥,一步一个脚印地摸到石壁前。他将耳朵贴在石壁上,仔细听了好一会儿:“似乎有水声……如果我没猜错,这石壁后面应该就是海水了。” 江晚照:“所以,只要设法凿穿石壁,咱们就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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