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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报娘

时间:2023-04-03 12:00:02  状态:完结  作者:莫草

  仲简意外了一下:“你知道她?”
  “今日见过。”恒娘下意识回答,喃喃自语,“她去廷议?她去争取圣恩令?她去为女子说话?”
  仲简听她的话,初时轻声,越来越重,最后一个问题,已近似高声质问。好似盛明萱正在她面前,接受她一个又一个疑问一般。
  “盛娘子素有贤名……”仲简刚说了一句,恒娘蓦然抬眼看着他,仲简被她目光中辛辣的讽刺惊住,剩下的话一时再也说不出口。
  “这位有贤名的盛娘子告诉我,女子一辈子该在内庭,该相夫教子,除了夫君与子女,最好连朋友都不需要有。”
  手剧烈抖着,却仍旧一字字出来,“她还说,人若有母无父,类同禽兽。无父则无姓,不该生,不该养。”
  每个字都似滴血的刀尖,明晃晃地,残忍而直白。
  仲简上前两步,伸出手,扶住她肩膀。
  掌心的温热透过布层,穿透薄薄的芦苇,抵达肩头。那双手带来的不仅是温度,还有力量。
  恒娘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筛糠一样发抖。
  仲简不得不拉近她,几乎快要拥进怀里,低下头,在她头顶唤她:“恒娘,恒娘。”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一场看不见的厮杀结束,近在咫尺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仲简没有松开手,他垂眼,看到一张苍白无神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微弱笑容。
  她轻声说:“阿蒙说,再混乱的局面,都不要自乱阵脚。总要静下心来,才能冷静分析。”
  她微一挣扎,仲简连忙松手。
  她退开一步,嘘了口气,闭上眼,右手握成拳头,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样,微偏着头,慢慢分析:“你刚才说圣旨,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是么?”
  不等仲简回答,接着说道:“好。就让她去。她不同意废除女教,总应该能守住开女学的既定条款。”
  仲简看着她,心中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这个迅速镇定下来,步步谋算的女子,还是那个仗着些小聪明,一心赚钱的浣娘么?
  恒娘不看他,只顾着自己的思绪:“我能做什么?或者说,周婆言能做什么?阿蒙说,要分清对手与盟友。我的盟友有谁?”
  “袁学士。”她咬住嘴唇,断然说出这个名字。“袁学士,袁夫人,他们一定会支持我。袁夫人是京城女子文坛的文魁。盛明萱只要守住第一道关,我会请袁夫人出面,采访京中才女。
  我不信她们全是一个又一个盛明萱,只要她们心中还有未曾泯灭的火苗,如同袁夫人的那三个女儿一样,我就能……”
  这次轮到仲简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他宁肯掉头就去沙场,去面对黑云一般的敌人,去厮杀,去呐喊,孤身一人,去到荒原残血的绝境。
  也不愿对着恒娘,说出最后这句话。
  “恒娘,中宫请旨,廷议之后,一旦盛明萱胜出,周婆言交由她主持。”
  ——
  楹外斋得到宫中消息,侍女们收拾好东西,闭锁门户,几辆大车,装了她们回宫。
  恒娘与她们一一告别,见到她们慌乱神情,心头一点点往下沉。
  等楹外斋人去楼空,恒娘对着那扇上锁的黑漆月洞门,不声不响,伫立了好一会儿,方决然反身。
  仲简陪着恒娘走在路上,看到各处都有学子们穿戴严整,三五成群,高声议论。
  这才想起,今日正是私试的日子。按太学制度,十月私试,该是考经义。
  听他们的议论,本次是胡祭酒亲出试题,考的是易经:坤道其顺乎。
  太学生个个都是聪明人,早已从诸大报最近的动向中嗅出不对来。
  更有消息灵敏的,一早打探出圣恩令的消息,知道了东宫与门下省这番交手。
  胡祭酒的态度更是早已在太学学刊的文章中展示得一清二楚。
  众人做文章,自是紧扣当下热点,围绕女子之学进行阐发。
  这会儿正是傍晚,私试陆陆续续结束,各斋学子从考堂出来,说起自己的文字,得意着有之,懊恼者有之,更有彼此探问观点的,各处人声喧哗。
  便有许多声音钻入恒娘耳中。
  “诸位听我说,我这番破题必定挠中祭酒痒处,定然名列榜前。坤道,地道也,妻道也。世间妇人,不当为人、物之先,必待乾阳之男子为其主宰,方保顺遂不殆。”
  “尚不甚妙,尚不甚妙。我这个更好。归妹,女之终也。女者为柔水,无根之人,必得男子,依附而归之,方算恒久归宿。”
  “我说诸君,读近日报纸乎?离题万里,还敢说挠中祭酒痒处。这只怕挠的是祭酒的脚丫子——一脚踹翻诸君。”
  “你别光说大话,你且来说,你又是如何破题?”
  “诸君未曾读过祭酒文章: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便从此处着手。坤道,女子之道,承天者,顺夫者。地势厚,利抱朴守拙。女子之道,以拙朴为求。无知无识,方是善女子。”
  “不错不错,这个解得妙。你小子这机灵玩得不错,今晚行院燕集,公推你为魁首,金仙子便让你先占。”
  “金仙子可不是无知无识,风流雅趣得很,岂不坏了这小子的言德?”
  “哈哈哈,拙朴之道,那是妻道。金仙子这样的风流人儿,自然不能以妻道求之。”
  “哦,那你倒是说说,金仙子该守何道?”
  “这个,既是天生一个风流洞,自是守的风流道。诸君,你们说,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风中传来一阵阵暧昧不尽的男子笑声。
  恒娘早已停了脚步,站在路边。除了耳朵偶尔动一动,整个人几乎成了石雕泥像,半分声息也无。
  路边姜花已经掉落,草叶倒伏,枯黄一片。
  她神色太过苍茫,仲简不得不转开眼,才能压住心中一阵阵揪痛。
  耳中传来她轻轻的声音,恍如做梦一般:“我记得,在京兆狱中,阿蒙曾跟我说过,她一点也不想,活在那样的世道里。”
  “仲秀才,那样的世道,是否终究还是会到来?一旦来临,再难改变。十年,百年,千年。一代,两代,无数代。”
  “世世代代的女子,都要活在那样的世道里吗?”
  “仲秀才,我好不甘心啊!”
  十来步开外,树上鸟雀儿被这声痛喊惊起,扑棱翅膀,直愣愣绕树三匝。
  方才拣了寒枝落下,歪着小脑袋,看着那一对风中默然站立的男女。


第90章 献计
  从太学出来的一路上, 恒娘再没有说话。仲简默默陪着她,走过西门,走过长街。暮色苍茫, 行人熙攘, 各处烟火繁华,正是太平盛世的光景。
  从大街转入麦秸巷的路口,一群孩童围着大槐树,拍着手, 唱童谣做游戏。
  恒娘与仲简本已走过数步,却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霍然转头。
  初冬的晚风清冷干燥,儿童歌声清亮, 如悬泉激石,字字清晰:“读书好, 读书好, 腹有诗书气自豪。男儿书中寻金屋, 女子书中见舜尧。读得百卷书,能走天下道。
  读得千卷书, 朝堂玉带绕。男子拈针不如女, 女子斗力莫胜男,天生我才必有用,焉知读书谁更高?不若男女齐来勤用功, 来日考场见分晓。”
  仲简朝一个跑到近边的小孩招招手, 等他近前, 蹲下身子, 问道:“小兄弟,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样子, 听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蹲下来跟自己说话,又叫自己「小兄弟」,而不是「小儿」「孩子」,豪气顿生。
  对这个大哥哥也生了好感,扬起一张混着泥土鼻涕的脸,骄傲地回答:“你没听过吧?这可是城里最新的童谣,叫做《劝儿女进学歌》。曲水巷、王麻子街的,都是跟我们麦秸巷学的。”
  《劝儿女进学歌》?
  恒娘默念这个名字,心头猛地跳了两下。也在仲简身边蹲下,柔声问道:“是谁教你们的?”
  孩子答道:“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恒娘与仲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疑惑。恒娘又看着那孩子:“四十多岁的大叔?我不信呢,大人干嘛编童谣玩呢?”
  孩子最怕被人质疑,一跳三尺高,瞪着圆圆眼睛:“你到处去打听打听,我陈三娃会不会骗人?我还知道,这个大叔是南方来的。”
  “南方?”恒娘一怔。
  月娘似乎说过,加急印刷西京评论的,也是南方来的豪客。
  “你怎么知道是南方的?”恒娘故意扬眉,怀疑地看着那孩子,“难道人家脸上写了南方两个字?就写了字,你会认吗?”
  孩子眼睛一鼓:“我当然会认,前头胡记杂货不就写着南货北货,那就是我家的铺子——咄,你这人瞎胡缠。哪有人脸上写字?是他说话像我家铺子里头的南方货商。他虽然学着京中说话,可我一听就能听出那里头的口音。”
  仲简掏出十文钱,送那孩子买果子。
  孩子大喜,都忘了道谢,掉头就往回跑。不一会儿,呼啦啦一群人,欢呼着朝大街上跑去。
  仲简起身,看着站在那里的恒娘:“你可有头绪?”
  恒娘反问:“西京评论的事情,你们知道么?”
  仲简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件事有关联?”
  皱眉道:“路面多了许多西京评论,皇城司和出版司自是要过问。查过,说是洛阳那边托人做的。因洛阳那头是京外的宗室,皇城司报了外宗正,正等他们派员去查实申饬。”
  说到这里,仲简摇摇头,微一苦笑,“如今看来,问题不是出在洛阳那边,倒是这头承办的人值得追查。”
  恒娘摇摇头:“只是两边都讲南方口音,所以我有些怀疑罢了。也未必就是一路人。”
  转进麦秸巷,还没走到报馆,遥遥见到三娘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恒娘咦了一声,奇道:“今日怎么回事?太阳落山了,三娘还没回去?”
  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接近报馆时,三娘也见到她们,连忙迎出来:“恒娘,你可算来了。我都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我便要去你家里找你了。”
  “出什么事了吗?”
  三娘苦笑:“出什么事,你进了报馆,一眼就能知道。”
  恒娘本觉得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然后一走进报馆大门,立时明白过来。
  桌子,圈椅,长凳,立柜,满堂簇新的家具伙什,屋里飘着未干的漆味。
  宽大黑漆书桌上,九妹正跪在一张高背太师椅上,半个身子趴在灯下写字。
  见了恒娘,搁下笔,欢快地跳下地,跑过去叽叽喳喳:“恒娘恒娘,这是你叫人买的新家具吗?”
  宣永胜见她跑开,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扭动身子,两手摸着扶手,念念有词:“你说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活菩萨?既是换了这一半,索性把我那边也换了,不就是个顺手之劳吗?搞这样子半拉子的活计,叫人心头焦躁……哎,三娘,这椅子九妹坐着太高,不好,我拿我屋里那张小墩子换?”
  九妹还没跑到恒娘身前,就地一个滴溜溜打转,冲回去与宣永胜理论起来。
  三娘把事情交代清楚,带了九妹离开。快到巷口车马行处,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恒娘从屋子里出来,手上捏紧夹袄的衣领,站在门口,仰脸望着那块铁链锁得牢实的匾额。姓仲的秀才仍是布巾青衣,负手于后,默然立在她身边。
  夜色将起,黄昏最后一点光洒在两人身上,渐次晦暗。灰土路面上,人影斜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话声:“东家,这里就是周婆言报馆。”
  男子声音,有着奇怪的口音。
  恒娘心中一动,转过身。
  数尺外,站着两个男子。为首那人体格高大,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松绿暗花圆领绫衫,长得天庭饱满,五官端正,嘴角不笑也带三分笑意。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短褐仆人。
  那人也上下打量他们,举手打断仆人说话。朝恒娘一抱拳,笑问;“请恕冒昧。这位娘子,可是周婆言,薛主编?”
  薛恒娘点点头,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初次见面,无以为敬。谨奉三份薄礼,还望薛主编喜欢。”
  ——
  宣永胜见恒娘有客,披了蓑衣,出门去了。他最近与两条街外的一个寡妇打得火热,原本老早就灰了的枯木桩子,新近冒出些羞怯的嫩芽来。
  恒娘请了来人入内就坐。
  此人自称姓曾,名泰,是打南海郡来的布商。他身后的仆人白日来过,对地头颇熟,不用主家吩咐,自己便去屋后角落看着炉子烧水。
  “三份薄礼?”恒娘心中有几分明白,问道:“今日来送家具的是你?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你我无亲无故,这样的大礼,我不能接受。请问阁下,破费几何?”
  仲简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门外尚未黑透,灯光便不甚亮。正好听到她问价钱,忍不住借着这光看了她一眼。
  屋里整套家具置换下来,可不是个小数目。她打算如何筹去?
  不由自主,就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金库。皇城司俸禄不低,他除了那一项大头,并无其他开销。数年下来,堪称积蓄颇丰。
  自觉自己能够替她出得起,心下大定。
  曾泰一摆手,笑道:“这只是一点小小心意,薛主编无需在意。”
  恒娘见他不肯说,只好暗中决定,到时候去市面上问一圈,按最低的报价算给他。
  虽说可能会占些便宜,不过这人不经同意就往别人家里搬东西,实在令人讨厌。让他亏点折头,也算公平。
  又问:“不知你说的其他薄礼,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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