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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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23-04-03 12:00:02 状态:完结 作者:莫草 |
想了想,宗公子自己就是祭酒的学生,定然不会让泮池新事刊载此事。在他手上了结,也好。 曾泰见他们同意,颇为得意,笑道:“既是两位也认为可行,明日我就去找泮池新事。另外,还可请人润色,编成话本子,散步到酒肆茶寮去,想必市井里头是很受欢迎的。” 恒娘见了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十分无奈,叹气道:“曾掌柜,你就算把胡祭酒害得声名扫地,可倒下一个胡祭酒,朝堂之上也还有许多其他的圣人门徒,总不能把他们全都写到话本子里去吧?” 曾泰也叹气:“原本是双管齐下,如今只有这一条可行,我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恒娘看他一眼,心想:你倒也不用抱歉,本也没指望你。 清清嗓子,说道:“曾掌柜,你放心。只要你们作坊给的工钱足够吸引人,我这几日一定让周婆言替你们宣传。虽说京城之中,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不能就替你招来织女。但大家多议论几分,也是个好事。” 曾泰告辞而去。恒娘站在门口,望着他主仆二人的背影,忽然对仲简说:“仲秀才,这人人品不咋地,出的主意也很不靠谱,可我瞧着他,却很是喜欢呢。” 仲简「嗯」了一声,抬起浓黑剑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整整一天下来,恒娘脸上终于难得的盈了笑意:“我想着,我的浣局,只能收两个姐儿。多一个阿陈,都要勉强。城中雇女工的,多半如此。可他那作坊,能雇请成百上千个织娘。” 两手从领口松开,朝空中比划:“成百上千,那得是多少人呢?能不能把麦秸巷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他说的,这一路,那一路,许许多多的作坊,若是都雇满了人,无数的娘子在里头做工,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该是怎样的景象?” 声音里透着夜风盖不住的欢喜,仰起头,望着远方:“听太学的秀才们议论,朝廷正在西南拓边,又经营南海。阿蒙说,宗公子上月特地进了西进之策,据说颇得朝廷重视,密院特地召了他去问对。” “只要有那些四季暑热的岛屿,还有无数新的地方,新的国土,曾掌柜他们就不愁没生意做,而女子们就会得到更多的机会。” 略略回头,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里有浓浓的怅然:“也不知阿蒙怎么样了?她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仲简没有回答。 夜风中,街沿一排黑灯瞎火的屋檐下,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薛主编,在下受大小姐所托,特来传话。”
第92章 认错态度贼好 大小姐传回的第一句话是: “阿恒, 你记好,任何人不经你同意,想要对你动手动脚, 不论他姓宗还是姓仲, 都给我两巴掌呼过去,连环腿踹过去。” 传话的人自称是东宫詹事,一身小帽便服,悬胆鼻, 方下巴,一看就是个正经人。 就算传的是极不正经的话,也能做到面不改色,身不乱摇。只有额头青筋几不可见地跳了几下。 恒娘没想到她这头为阿蒙揪着心, 担心得要命。阿蒙居然还有心情与她戏谑。 还是特地请了东宫詹事(是个大官吧?),巴巴地大晚上赶来戏谑。 气得一张脸通红, 油灯火光都兜不住。 很符合詹事的心理预期:果然, 任何女子听了大小姐这样放诞不羁的戏语, 都要羞得不可自抑。 眼角一瞥旁边的标枪样沉默男子,忽又起疑:这人脸色怎如此黑?夜色都罩不住的黑。 “阿蒙……大小姐, 她没事吧?”恒娘磨了磨牙, 仍是控制不住担心。 这问题让詹事为难了一下。 照理说,太子很快苏醒,并无大碍。他与大小姐二人, 从小一起长大, 打闹过火了些—— 嗯, 他现在知道事情由头了, 却恨不得将两只耳朵摘下来倒一倒,把大小姐笑眯眯在他耳边说的话全都倒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奈何皇后看大小姐向来不顺眼, 逮到这个由头,肆意发挥,上升到谋害储君、言行失仪,不堪正位东宫,更无能母仪天下的高度,话里话外,都想悔婚的样子。 他因为算是当事人,也被皇后逮了,跟大小姐成为临时的难兄难弟,同去长春殿见驾。 然后便见到极惊悚的一幕。 皇后说一句,大小姐便老老实实应一声,主动自觉地进行灵魂剖析,深刻反省自己「放诞无礼」「口无遮拦」「胆大妄为」,还扳着手指头,历数从小到大干下的混账事。 于是皇后终于知道,自己最心爱的香雪万重白牡丹为什么会开出艳俗骚包的粉红花朵——大小姐撺掇太子隔日就给花盆里淋食醋。 她倒也不是故意要惹皇后不高兴,那是她逼着太子做「新编齐民要术」。 说是两人合作,大小姐当然只负责动口动脑,下力气的笨活尽数丢给太子。 太子虽然大她三岁,却从小乐意听她指挥。两人先后捣鼓了食醋、草木灰水、靛蓝汁、茜草煮液等诸种花样,还像模像样地拿本子记下来。 是以那些时日,中宫花木总会开出些妖异颜色。吓得中宫下了死命令,坤宁殿上下,一律不准乱嚼舌根子,忍痛把这些花草全扔进太液池。 于是皇帝也知道了,他那些矜贵的、自己都舍不得放开喝的、一年统共不过二十銙的极品贡茶「建州雪龙团」,为何口味总有些奇奇怪怪,今天喝是桂花香型,明日喝又是一股子米饭糊了的焦味。 福建转运使回京述职时,他特地私下相询,结果转运使也是一脸莫名,见风使舵地恭维他:官家洪福齐天,茶精显灵,特来为圣天子添香助味,凡人难识其妙。 ——屁的茶精。 那是大小姐伙同太子,每日偷摸出一团,放到香炉上熏出来的。 理由? 御史奏本:雪龙团制作之时,只取茶叶中最嫩的小芽。小芽中,又只取状若针毫的极细游丝。 玉器贮之,清泉养之,竹笼蒸之,兽碳火之,废千百笼才出二十銙。 只为陛下口腹之欲,靡费至此,劳民至此,极欲至此,会被后世唾骂的。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恐此物终为天下之害。 御史说话,向来夸大。大小姐却当了真,深怕会害了她阿舅的天下。 拿这番大道理对着太子一番雄辩滔滔,太子脑袋一热,决心要做大英雄,拯救社稷,解民倒悬。 罪恶的小手就这样伸向了这茶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臻品。 为什么说是后无来者呢? 皇帝不十分信转运使的鬼话,这茶委实喝得提心吊胆,又兼御史追着屁股骂,隔年就下旨,兴致缺缺地罢了此道贡茶。 此时听了肇事者的招供,皇帝不由得庆幸又后怕:总算她还有十足的孝心,没用什么臭鱼烂虾的来做熏料。 他可不知道,若非太子还有一丝理智,拼死阻拦,安若连马尿牛粪都认真考虑过。 总之,大小姐站在长春殿,面有沉痛,神似追悔,洋洋洒洒,做了好一篇「万事不堪回首,都怪我从小长歪,皇后说得有道理极了」的策论。 皇后的神色可谓精彩万分。从最初的盛气凌人,到后来知道真相的勃然大怒,再到后头,两个眼睛睁得大似铜铃,直愣愣瞪着滔滔不绝自陈其罪的大小姐。 那表情,大概就是一句真诚的疑问:你到底是谁? 凶手一片热情,极力附和主控者。旁边受害人忍不住了,一把推开皇后下令扶住他,以便营造「受伤形象」的宫人,扑通一声跪在皇帝、太后面前,口口声声:是我自己失足跌倒,与安若没有一丝干系。 大小姐摇头:殿下不必为我遮掩。 太子呼天抢地,直要剖心为誓:安若小时不懂事,现在已经出落得知书识礼,我今生非她不娶。 大小姐扯袖子遮脸,以表谦谢:不,我不是。 詹事站在长春殿后头,看了整整一出皇家大戏,都忘了非礼勿视的圣人训。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他看饱了,罗汉塌上的皇帝也看饱了,就连最爱的西瓜都失去了吸引力,恹恹地放回只啃了一口的瓜。把太子和皇后都打发回去。 皇后走的时候,就跟梦游一样,都忘了追着皇帝要一个说法定论。 太子一步三回头,十分凄楚,十分不舍。 等他们走远,皇帝看着大小姐,居然嘴角翘得老高,十分快活的样子,开口就是:安若想悔亲? 大小姐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撒娇。看了老半天戏的太后出声了,悠悠然,徐徐然:“皇帝又说笑话。安若这调皮性子,一准随你这阿舅。我今日带她回去,这些日子,你也别召她,就让她陪我念念经,静静心,定定性子。” 大小姐垂头丧气,随了太后出殿。经过他身边时,挤挤眼,悄声说了句:勿负我托。 皇帝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人型插屏。 不在意地挥挥手:皇后叫你来,是为了圣恩令的事?唉,实在多事。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倒退着出去,还能听到皇帝坐在榻上,咬着西瓜,口齿不清地嘟哝:不哑不聋,难做家翁。 “詹事?”恒娘见这人忽然失神,唤了一声。 更加担心起来:能让詹事吓得走神,阿蒙究竟摊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詹事咳了一声,看着烛火下一脸忧心的小娘子,点点头,算得上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句心里话:“你不用为大小姐担心,她不会有事。” “她还让我转告你:廷议之事,若不可为,请你放开胸怀。来日方长,不争这一夕的功夫。” 不争这一夕吗?恒娘眉心跳一跳,不知怎的,耳边回绕的,都是今日在太学听到的学子声音。那些引经据典,言之凿凿的话,听上去可有道理了,简直无懈可击。 连盛娘子那样聪明颖悟、极会讲道理的女子,不也信了他们的话?真心实意地跟他们站在一处。 这一夕,不争。下一次,下下次,还能争吗?再说,失了周婆言,她又拿什么去争? 她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仲简却目注詹事,冷冷出声:“请问詹事,此行可有秉明太子殿下?” 詹事一怔,目光倏地移到他身上。灯光幽暗,他又站在恒娘身后,一时瞅不清他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詹事方才缓缓道:“未曾。” 这下,连恒娘也听出了不对劲。抬眼看着他,疑道:“你说你是东宫詹事,那就是说,你是太子的人?为什么你会听阿蒙的话?” 轮到詹事脸色一黑。什么叫做太子的人?他可是正经的东宫属官。又什么叫做听大小姐的话?他这是,这是合作,是报恩。 咳了一声,这才发现,进来大半响,居然连水都没喝到一口。眼睛往桌上放着的茶壶溜了一圈。 仲简装作没看见,纹丝不动。 詹事是斯文人,不好不问自取。看着恒娘,硬着头皮,缓缓解释:“我自作主张,擅改圣恩令。是大小姐替我担了罪责,我无以为报,甘愿替她传这趟话。” 擅改圣恩令? 恒娘疑惑:“你怎么改的?” “不过是删除了学女教的字眼。”詹事淡淡道。 恒娘想了一下,明白过来,眼睛睁大,有些激动,又有些意外:“我能请问一下,你为何要这么做么?” 詹事道:“圣恩令本就是我负责起草,送殿下过目允准的。草拟时,我压根儿没想到女子还能与男子一样,学相同的东西。那日读了袁学士的文章,茅塞顿开,后悔不迭,想要补正而已。” “至于为什么?”他沉默一下,目光看着油灯,脸上肌肉颤动,似有几分扭曲。 声音也低沉模糊,如遥远回音:“袁学士是为了他的女儿,我则是为了我的娘亲。”
第93章 锦囊八字 夜风森森, 油灯昏昏。 恒娘看看茶壶,想要起身,被仲简轻轻放了一只手在肩膀, 将她按住。 待她重新坐稳, 仲简上前一步,从桌上取了茶壶,去到门后。 把残茶往泥地里泼掉。灶台上摆着个瓦罐,上面贴着红纸, 写着「茶」字。正是市井间常喝,士大夫们却嫌弃得很,讥为「小人」的草茶。 打开布盖子,掏了一把出来, 投入茶壶。又拿木勺子从缸子里舀了水,满满一个茶壶放到柴灶上。又去寻了张小凳子, 守着灶台。 屋子里, 恒娘与詹事对面而坐。 灯是省油灯, 灯油也不算好,燃起的火苗颇有些荏苒, 夜风一吹就疯狂摆动, 在詹事脸上投下重重阴影。 “家母原是良家女子,十四岁被其父卖与罗家六十老叟为女使。罗家大妇无所出,指着家母为其生育。 八个月后, 家母早产, 落下一个死胎, 被罗家认为晦气, 逐出门户。 好在罗家尚有良心,临别时典了一份田产, 连同契书一并付与家母。 家母持着这份薄产,去官府立了女户。家母日夜经营,不过一年,便将这份田地买下。再过两年,又典下数份田产。虽为女户,名下产业所交税钱已有五百五十蚊。” “五百五十?”恒娘小声惊呼,“令堂可真算是经营有方,十分了不起。” 朝廷体恤无丁女户,税租减半,且免身丁钱、助役钱,并免差役。 她家也是无丁女户,对此颇为熟稔。种种减免之下,还有五百多税钱,可见詹事的母亲几年下来,田产已可算小丰之家。 詹事微微笑了下,没有谦谢,脸上神情骄傲又悲伤。 仲简提了茶壶过来,经过柜子时,顺手拉开柜门,单手摸出两个茶碗,一一放到二人身前,斟了热茶。 恒娘轻声道:“多劳你。仲秀才,你也坐。”仲简点头,放下茶壶,在侧方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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