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目光较远的曹羲、丁谥和邓飏都曾私底下奉劝过曹爽,他们认为此时曹爽大权独揽,正是施仁政、收人心,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的大好时机,而不是在这里只顾骄奢淫逸,这样一来会令曹爽不断失去人心的支持,最后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可曹爽却认为对自己唯一会产生威胁的司马懿已经病倒了,他的儿子们又不成气候,与自己政见不和的人又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不会再有人有能力来反抗自己的统治。 从舞阳候府回到家之后,司马昭失踪陷入沉思不发片言,这让王元姬感到有些担忧,她将茶水端到司马昭的面前细声询问道: “他们还是在责怪你吗?” 司马昭接过茶盅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本就在预料之中,所以为了避免牵连到你让你受委屈,我才没有带你和琰儿一起回去,我所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司马昭将自己所听到的内容告诉王元姬之后,她当即惊愕万分: “什么?父亲和大哥他们打算要……” 话音未落,察觉到接下来话题牵涉范围极广,甚至会让司马一家数十口人头落地,于是她立刻将即将呼之欲出的话又咽了回去,随即小声对对司马昭说: “你打算怎么做?” 王元姬的问题也正是司马昭所思考的,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口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曹爽才行……” “什么?你要将这个秘密告诉曹爽?” 顷刻间王元姬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震惊和不解: “你疯了吗?如果曹爽他们一旦知道这件事,便会以此为口实彻底展开行动铲除司马家,到那时你……” “我知道这么做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不过虽然大哥他的办事能力极强,普通人很难察觉到他在暗地里所操纵的行动,不过桓范和邓飏都不是可以小觑的人,想要彻底掩过他的耳目实在是太难了,到时候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相比起王元姬激动而又诧异的情绪,司马昭虽然同样也感到为难,但打从他将这个想法付诸于言语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 “或许大哥他们知道之后会怪我吧,不过我必须要赌这一次才行……” 说罢,司马昭想到了同自己一并回来的杜预,他是胡昭的关门弟子,又被胡昭派来辅助自己,况且他在洛阳城内几乎没有人认识他,比起已经暴露的陈骞等人来说是个十分趁手的存在,于是他对王元姬说: “你先去把杜预给我找来,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这次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场豪赌,也该让一切都落下帷幕了……”
(七)
在和司马昭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秉烛夜谈之后,已经了解到司马昭全部计划的的杜预很快就悄悄离开了新城乡候府,然后动身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之下趁夜从洛阳南城门而出。 而之后司马昭就连夜赶往了曹爽所居住的邵陵侯府大门,对着大门两边的守卫口吻急促的说: “快去禀报大将军,就说典农中郎将司马昭有要事禀报!” 守卫们不敢怠慢,马上将司马昭来访这件事通报给正怀抱两名妻妾熟睡的曹爽。 被吵醒的曹爽虽然很不高兴,但一想到失去踪影将近一年的司马昭突然间回来了,并且还在回到舞阳候府之后的当天夜里立刻来造访自己,显然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于是尽管曹爽非常不情愿,但他还是换好衣服让人将司马昭请到了偏厅等候自己。 等到曹爽打着呵欠、眼角挂着泪花的曹爽便在左右两边妻妾的搀扶之下,懒懒散散的走到了偏厅: “子上深夜前来,到底是有何要事啊?” 司马昭本想将自己想说的话脱口而出,可以看曹爽身旁还有其他人在场,所以只能露出一副尴尬的样子看着曹爽,示意他屏退左右之后自己才能再加以禀报。 从司马昭的眼神之中得到这一讯息的曹爽,随即将两只手臂从妻妾的肩膀上移开,让她们离开了偏厅之后,曹爽懒散的坐在塌上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好了,闲杂人等都已经被本侯支开了,子上有什么话不妨明说吧。” 这时司马昭终于开口将司马懿、司马师企图秘密在洛阳城内训练两千死士,准备寻求时机对曹爽突然发难的秘密全盘告诉了曹爽。 曹爽听后顿时所有的酒意和困意全都消散一空,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不过曹爽也不是全然没有大脑的人,他渐渐开始对司马昭将如此天大秘密告诉自己的动机表示怀疑: “子上,你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 司马昭如实答道: “在下前些时日因为家母去世而深受打击,这使本就身患重病的我病情加重,不得已而出城寻医治疗,今日刚刚抵达洛阳,家母却早已入土为安,身为人子的我错过了她老人家的葬礼,便前往舞阳候府向她的灵位磕头赔罪。经过司马懿书房时偶然听到的这件事,在家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为了避免司马懿和司马师一错再错,也想让大将军念在小人检举有功的份上,不要重责他们。” 其实从司马昭刚刚回到洛阳的同时,曹爽和桓范部署在洛阳城周边的眼线就已经得知,并且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曹爽,至于司马昭回舞阳候府以及在府门口和司马凡的争执,也都被这些眼线看在眼里。 如今司马昭所汇报给曹爽的内容,和曹爽所得到的没有什么差异,再加上曹爽心想司马昭也不会冒着司马一族被灭的危险,平白无故冤枉自己父兄。 “好了,此事本侯已经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实,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到时候我必然会重重有赏,将你与司马家族区别看待的。” 之后,曹爽连夜找来了何晏、邓飏、李胜和丁谥等人,将司马昭所说的事情透露给他们知道,并就这件事征询他们的意见和看法。 起初他们听到之后也都深感震惊,对于他们来说,司马懿明里装病暗里筹谋行动这件事倒并不是太过意外,真正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泄露消息背叛他们的人居然是司马昭…… 何晏听后冷冷笑道: “看样子这个司马昭比我想得还要下作,为了担心惹祸上身居然背叛了自己的父兄和家族,真乃是名副其实的走狗小人……” 可邓飏却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按照桓范的说法,他身上中的毒早就应该发作身亡了,可是他却销声匿迹长达一年的时间,并且还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各种原由实在令人唏嘘。 他认为这件事必有古怪,应当查明之后再做定论。 大家都同意了邓飏的看法,于是曹爽便派遣丁谥与何晏,在不惊动司马家的情况之下秘密在洛阳城内搜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而没有参与调查的邓飏则迅速来到了大司农府,将这件事天大的消息告诉了桓范。 桓范听后并没有太过惊讶,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司马昭所说的话,为此他反问邓飏说: “玄茂你觉得此事的真伪如何?” 对此邓飏也表示疑惑不解: “按照我们对司马昭的了解,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不过这件事所牵涉到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他无疑是将自己的家族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可如果是假的……” “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恐怕是为了将我们的视线牵制在洛阳城内吧……” 桓范的话提醒了邓飏: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张春华去世的时候,羊祜和蔡珏曾经去葬礼上祭拜过,并且还在舞阳候府停留了一段时间,根据柏夫人传出来的消息看,司马师还特地将羊祜请到了自己的书房内,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至于他们在书房内谈论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而在那之后,羊祜便隔三差五的离开洛阳城,我先后派出了几个探子暗中尾随,却总是在半路上被羊祜甩掉,可见他和司马家之间藕断丝连,暗地里是一定有什么图谋的。” 邓飏所说的这个细节更加深了司马昭的行为绝不单纯,而且很有可能是和羊祜的古怪行径相配合的,这让他的内心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我在想,司马懿和司马师真正想要动手的,或许并不是洛阳城内,而是洛阳城外……”
(八)
而就在这个时候,桓范又想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那就是羊祜的发妻夏侯椿。 很快,在夏侯威的授意之下,以探望堂姐为由从兖州赶赴洛阳的夏侯威之子夏侯骏,带了很多谯县的特产来到羊家拜访夏侯椿。 而他所来造访的时机也选择的恰如其分,此时的羊祜正巧因办事离开了洛阳,而夏侯椿对这位堂弟的造访显然也是欢迎备至,两个几乎没有见过没的人,倒像是感情深厚、久别重逢的一样亲切异常。 在交谈的过程中,夏侯椿问及了叔父夏侯威的身体状况,而显然心不在焉的夏侯骏表面上回答了她的问题,眼睛却在四处游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夏侯椿似乎看出了自己的这位堂弟心不在焉,于是便说道: “对了,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到府中到处转转吧。” 对此夏侯骏可谓是求之不得: “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就这样,夏侯椿带着夏侯骏在羊家到处游历,在经过羊祜专用的书房门口时,夏侯骏突然捂着腹部对夏侯椿说: “姐姐,我这一路舟车劳顿,现在突然感到腹部不适,可能是水土不服了,恐怕得借府中西阁(即茅厕)一用了。” 见夏侯骏身体有恙,夏侯椿赶紧带着他来到了茅厕前,因为自己是女儿家的缘故,夏侯骏面目狰狞、表情痛苦的对她说: “姐姐你先去吧,弟弟办完事后便会去正厅寻姐姐的。” 夏侯椿问道: “你认识路吗?” 夏侯文答道: “方才跟随姐姐一路走来,大体路径已基本了然于胸,姐姐不必担心,就算是寻不着迷路了,还可以问下人嘛。” 这下子夏侯椿才放心了,独自一人回到了正厅等候。 而等到她离开不久,本来捂着腹部急于出恭的夏侯骏,却突然间直起腰来恢复了正常,他以免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经过,一面悄悄靠近了羊祜的书房,确定没有人看到自己之后,他迅速推开房门走进书房之内,又以极快的身手将书房的门关上。 接下来夏侯骏才开始着手实施此次他来羊府的真正目的,那就是找出有关于羊祜和司马家之间秘密勾结的证据和细节。 在快速翻阅书房各种竹简帛卷的过程中,他果然发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然而当他看到其中内容时,不由的大吃一惊…… 原来羊祜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司马家断绝过关系,并且总是秘密和司马师见面。 更令夏侯骏震惊的是,布帛之中所写的内容的确是司马懿要联合一部分人对曹爽发起突然袭击,然而行动的具体内容和计划却和司马昭所汇报的有天壤之别。 司马懿和司马师真正的计划是这样的: 秘密联络雍州刺史郭淮、并州刺史陈泰和扬州刺史诸葛诞,要他们在次年年初,也就是公元249年(魏正始十年)正月,正式发兵向洛阳秘密行进,而羊祜和奉了司马懿和司马师的命令在高平陵提前准备,届时司马懿、司马师将会在行动之前离开城内,在洛阳以南魏明帝曹睿的高平陵亲自坐镇指挥,对洛阳城发起突然攻击,届时太尉蒋济、太仆王关等人会在城内策应,打开洛阳城门放大军入城,一举铲除曹爽势力。 看完一切之后,夏侯骏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司马懿原来表面上一直称病不出,但暗地里却在筹谋着浙大的一个惊天阴谋。 夏侯骏认为事不宜迟,应当尽快将这个消息通报给曹爽知道才行,于是他连忙将这封布帛卷好塞进自己的袖袋之中,然后将屋内的一切恢复原样,偷偷离开了羊祜的书房。 就在夏侯骏故装无事的走在廊道之中时,却没想到自己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夏侯公子,椿儿她现在应该在正厅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一突如其来的话让夏侯骏心中不由的一紧,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转身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辛宪英拱手答道: “回禀辛夫人,在下刚因身体不适故而借贵府西阁出恭,家姐正于正厅等候在下。” 听了夏侯骏的话后,辛宪英这才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看公子的背影有些眼生,还以为是家中进了贼人了呢?看样子我是误会了……” 面对辛宪英的这句话,夏侯骏无疑是有些做贼心虚的,于是便随便找个理由快步离开了。 目的已然达到的夏侯骏未敢在羊家多做停留,他马上快步前往邵陵侯府面见曹爽,将自己从羊祜书房内所偷盗的书帛交到了曹爽的手中。 在看完书信的内容之后,曹爽的脸色大变,再加上何晏和丁谥就在方才传回的报告来看,城中司马师的确是蓄养了一批人,但加起来不过只有区区两百多人而已,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何晏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了他们的据点。 此时刚刚从洛阳城外探查高平陵回来的邓飏也对曹爽禀报说: “大将军,在下刚从高平陵探得消息,司马懿留在淮北负责屯田的女婿邓艾,正在秘密调集大批粮草前往高平陵屯扎,恐怕他们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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